旧胡同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七回(14)

唐僧哭着向孙悟空求救:“悟空,似此怎生度得?”悟空却冷血的卖了个关子:“难办”。而那些热心的村民们赶紧表示,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你们帮我们搞掂了妖怪,我们帮你们另外开路。唐僧心头刚刚一热,然而那孙悟空却当头一盆冰块:“你们不行,还得我们才行。”看看,孙悟空又是半截话。

但是这一次,唐三藏真真切切的,听明白了孙悟空话里头的话:是呀,这是修行!我们在修行!修行的路途,哪能让常人帮助开路?还须自身上下功夫,还得从自己身上着力。于是三藏竟然下马之后,才向孙悟空开口询问:“悟空,怎生着力么?”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三藏听懂之后,对孙悟空肃然起敬,敬意之下,不敢在马背上高高在上的请教孙悟空呀。唐僧恍然大明白什么了?

修行人的路,必须走给修行人安排的魔难路。这就是孙悟空说的“旧胡同”。孙悟空在第一次听闻那李老讲述稀屎衕之后,已然知晓,这一关如何过。

你看他,为什么要主动承揽打妖怪的业务?当然首先是出家人的善心,解救一方众生。但是孙悟空是要借机给自己修炼人的团队积累功德。积累功德做什么?那你看他为什么打妖怪之前,为什么死死的拉住俩师弟不放?重点是猪八戒。后来他与猪八戒追赶妖怪到洞巢之后,本来那妖怪,他可以轻易的一棍子打死,一棍子捣烂,他为什么要耍猴戏一样的耍给八戒看?

当然是教猪八戒,克服自己的恐惧心、以及隐藏的厌恶心了。重点是帮助猪八戒提高认识。什么时候帮助猪八戒不行呢?非要在这时候。这是必须帮助猪八戒提高认识的时候。用这么滑稽低级的方式教猪八戒?是呀,符合老猪的认知习惯呀。孙悟空知道,搞掂稀屎衕,只有猪八戒有潜质。可是猪八戒认识方面,只有先克服厌恶心,对恶臭的厌恶,才能发挥潜质,“干这场臭功”。 猪八戒,不惧钻研污秽,是为了找到污秽起源的根本,永久解决之。

那么,猪八戒明白了孙悟空的指点,克服了。可是,他要变成大猪后,就必须符合大猪的生物特性,那就是,会饭量也相应的巨大无朋。可是师徒四人是出家人,走在荒蛮的路上,哪来的海量饭食?于是,您便晓得了,孙悟空为什么要打妖怪。一来积累功德,无功不受禄、换取村民们的饭食上的支援;二来,教猪八戒提高认识。

因此这一回目结尾的诗歌,如是总结,说是三藏 “心诚”,说是悟空“法显”。

要知道,这个稀屎衕,可是封杀小西天出口的封印,穿破稀屎衕,便是穿破小西天的假象假修。小西天,拜假佛,假修佛,是多少佛徒们的绝死之关。这个绝死关隘,就是追求对修行毫无助益的口才、博学,以为能著书立说便是高僧,以为念了多少经籍便是修行,为了取经而取经,为了修行而修行,以为自己在精进,实际上是误入歧途、一塌糊涂。

长见识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七回(12)

眼看巴掌大的小孙被那山大的老妖一口给吞吃了,老猪顿时给吓得四脚抽筋、心缩胸闷、喘不过气来,于是赶紧捶胸跌脚,大叫道:“哥耶!倾了你也!”没想到妖怪闻听老猪这一叫,马上条件反射式的躬起腰来说:“八戒莫愁,我叫他搭个桥儿你看!”老猪一愣,妖怪老相识么、怎么知道我爱玩儿呀?然后一寻思,感觉声音好耳熟啊。噢!原来是猴哥的声音。噢噢!猴哥没死,在妖精肚子里,把那蟒蛇用铁棒给撑了起来。

八戒这才不再抽筋儿,改作战战兢兢的,接茬儿道:“虽是像桥,只是没人敢走。”行者道:“我再叫他变做个船儿你看!”于是蟒蛇就装作船儿的样子。八戒道:“虽是像船,只是没有桅篷,不好使风。”行者道:“你让开路,等我叫他使个风你看。”于是蟒蛇就凭空背上窜出一条铁桅杆,并且鼓足了风一样的猛窜了二十多里。一路上追赶上来的猪八戒,对着瘫在地上的破船,一顿乱筑,把破船戳成烂船。打烂了破船的老猪,还留下一句千古传颂的名言:“哥啊,你不知,我老猪,一生好打死蛇。”

前面这个故事,实在是通俗易懂,尤其是小孩们,十有八九会欢呼雀跃。同时,这个故事又是在是太深奥,几百岁的老人,可能也不知这个故事,里面有什么,值得作者,花了这么多文字来描写。那么,这里面,究竟有什么样的意思呢?孙悟空残忍的耍弄一条无能的大蛇,还会有内涵么?

孙悟空钻进怪物的肚子里,对于修行人来说,不是沉溺执著之中,是钻入执著的最深层去剖析研究执著之要害。如有这种入污泥而不粘污泥的心性,那执著、妖魔,便是你修行升华的渡桥、通往天国的虹霓桥梁。但是老猪,对这种修行手段,感到太像霓虹一样看着有却又飘渺不实,十分的怀疑和畏惧,深怕自己一脚踏入虚空跌到桥下去。所以他说,不敢走。

如果尚不能借助它升华前进到更高层面,起码可以驾驭它,有助过关。于是孙悟空说,执著魔兽可以控制住,借助它的力量,把它当作渡船一样,越过一个物质层面,渡过修行的关口。孙悟空在肚里将铁棒撑着肚皮。那怪物肚皮贴地,翘起头来,就似一只赣保船。

眼见得孙悟空真的把这妖魔之性给控制得服服帖帖,那呆子依然是认为,你都跟魔性纠缠在一起了,哪里还会有修行的动力?没有风吹的船,怎么可能前行?知晓了八戒的重重疑虑后,然后孙悟空,把铁棒从脊背上一搠将出去,约有五七丈长,就似一根桅杆。那厮忍疼挣命,往前一撺,比使风更快。

等到那妖怪疯了一样窜了二十多里之后,不但没有魔性大发,反而一命呜呼之后。老猪这才如梦初醒:哎哟我去!竟然修行还可以这样!难怪猴哥修得这么神通广大,原来他还有这么离奇古怪的、不可思议的修行手段呀。对于恶魔妖怪,居然还可以这样子加以利用,垃圾也能发电哟,新能源,新能源!

软柄枪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七回(10)

冲到第一线的八戒,开口就发布自己对妖怪观察的独家见解:“这妖精好枪法!不是山后枪,乃是缠丝枪;也不是马家枪,却叫做个软柄枪!”山后枪不知是何种枪法,老猪说得出来,老孙也没有异议,应该存在过吧,缠丝枪、马家枪却是历史上有过的传统枪术。老猪一向喜欢信口开河,这在孙悟空和我们的心目中,已经形成了定论。尤其是,打得过瘾,打得热血沸腾、久不能胜的孙悟空,心里确有些焦躁,闻听老猪这派招牌式胡言,行者道:“呆子莫胡谈!哪里有个甚么软柄枪?”

但是,实际上,作为修行人的老孙,这时候差一点放过了原因背后的原因。不过呢,这时候,作为修行人的老猪,并没有因为猴哥的呵斥停了嘴,而是点出了破绽所在::“你看他使出枪尖来架住我们,不见枪柄,不知收在何处。”

这句话,点醒了孙悟空,打了几个小时,还真没注意到啊,这妖怪的确是怪怪的枪,使枪么,双手对枪的掌控能力的确是事关生死的,但是这厮,居然耍得花花的屡次脱手、却抡棒子打不飞它的枪,好奇怪、好奇怪,枪法棍法本是一家,自己这么擅长使棍简直可以号称棍神、却一直瞧不到对方一只妖怪的破绽。并且,孙悟空还就此意识到另外一个奇怪问题,就是自打出道以来,从来没遇见过这么长时间不说话的东西呢。毕竟么,老孙是老江湖,转念之下立刻想到:有可能吧,这厮还是个没成型的妖怪,未归人道,阴气过重、人气不够,以至于它的念力还无法构造变化出来完整的人体结构。

想到这里,老孙的脑袋里灵光的火花猛窜:“只怕天明时阳气胜,他必要走。对对对,等它要跑路的时候,一定赶上,不可放他。”孙悟空在猪八戒见解基础上的推论,也得到了猪八戒的赞同::“正是!正是!”

看见没?这就是修行人的互相促进。一起互相帮助督促、互相借鉴,实际上,是非常有益、也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既然看到破绽所做,于是,事情就这样转机了。到了东方发白时刻,阳气上升,那妖怪果然是浑身燥热难忍,当然了,人家是一条昼伏夜出、打家劫舍、与污秽臭气为伍的无产的红鳞大流蟒。

修行人的反应应该是没反应才对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七回(9)

唐僧与八戒,在面对孙悟空、面对妖怪时候的各种反应,就完全反映了他们日常修行的定力。这方面吃过苦头的修行人,是会知道里面的滋味的。

当孙悟空主动招揽打妖怪买卖的时候。八戒的反应是:“你看他惹祸!听见说拿妖怪,就是他外公也不这般亲热,预先就唱个喏!”三藏的反应是:“这猴儿凡事便要自专。倘或那妖精神通广大,你拿他不住,可不是我出家人打诳语么!”

八戒和三藏的话,从世俗人的层面,八戒三藏的反应是精明的,睿智的。从初步修行者的层面看,八戒三藏的反应是心动神摇、没守住心念的,修行人的反应应该是没反应才对的。从心能静下来的层面再来看,心没动,灵光却在观察,才是更加恰当的。毕竟,心不动不是麻木迟钝的僵死,却是超脱到细微之境的不为之扰动。

毕竟,心从动到不动,是一个过程,而且是一个境界提高的过程。那么,八戒和三藏的心被孙悟空的反应给刺激了一下,扰动不已,本来就是修行过程的一步,正常又正常。可是,八戒的世俗执念,激发了三藏的负面联想,杂念骤起,扰动了清净的真念之后,杂念做主。三藏的杂念变成态度和话语,等于是肯定了老猪的俗念,反过来又激发了老猪,以至于,本来就俗念沉重的老猪,越往后越不像话越搞笑。

出家人怎么不分内外?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七回(7)

你孙悟空那么瘦小,那妖怪那么庞大,别说你跟妖怪斗,那妖怪就算是个只会喷人的喷子,也把你喷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你却怎生近得他?

那是的嘛,人世间的人,自然要服从人世间的铁律,物质是固定的,大小是固定的,小的抵不住大的,胳膊拧不过大腿,P民斗不过党国,良心拧不过强权,凡是大的,便是好的,凡是巨大的,就是必须臣服膜拜的。人世间的经验,多数上莫非此类。咱们人类么,的确是这样的,知天命顺天时的同时,也因为业障迷心而无法分辨区分各种真真假假的现象与暗示。

可是老汉们的这种疑问,对于做惯了神仙的孙悟空来说,是太小儿科了。孙悟空自然轻松答题。可是正在孙悟空充满自信回答才说了半截话的时候,耳朵边上就开始呼呼呼的风响起来的声音,越来越大。随着风声疾起,孙悟空的后半截儿话语,就随风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丝丝都没有飘到那几个老汉的耳朵里去。眼看着呼呼作响的大风,和眼前那嘴巴一张一合的小怪和尚,老汉们给唬得战战兢兢,直埋怨老孙张口说胡话:“这和尚盐酱口!说妖精,妖精就来了!”

这时候,站在户外大街上的这伙人,在老李的张罗下,速速回了院子去躲避去了。可是,作为护法徒弟的猪八戒、沙和尚,也被老汉们惊慌失措的情绪给感染,怕得也要随着常人们去躲妖怪。跟世间人接触久了,又忘记自己是修行人,就会不由自主的,被人世间的罗网给牵扯,随着世间人的思维思考、用世间人的情绪喜怒哀乐,也就是,陷入世俗的网中。可是一旦陷入尘网,就是世俗人一个,修行人的法力便被尘封蔽锁,法力大减。一路上,老猪老沙老是这么的显得没本事,往往都是因为,他们自己把自己,当作常人,当作没本事的修行人。尤其是猪八戒,在被孙悟空扯住了不能走动的时候,简直,他已经把自己,置换成这驼罗庄一个普通村民,你看他说的话是什么话:“哥啊,他们都是经过帐的,风响便是妖来。他们都去躲,我们与那妖怪又不有亲、又不相识、又不是交契故人,看他做甚?”

孙悟空看得真切,识得明白,知道师弟们是入了世间的理,离了修行人的理,所以就喝道:“你们忒不循理!出家人怎么不分内外!”

修行人的正念动摇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看那大风越吹越大,越吹越大,且说这股妖风,居然是威风:
倒树摧林狼虎忧,播江搅海鬼神愁。
掀翻华岳三峰石,提起乾坤四部洲。
村舍人家皆闭户,满庄儿女尽藏头。
黑云漠漠遮星汉,灯火无光遍地幽。

话说,我们知道,这风后面跟随的那只妖怪,是个连人话都还不会说的蛇妖而已,西游路上,妖怪众多,连话都不会说的低档妖怪,却稀屎山特色、仅此一家。这么一个低档到无品的渣渣妖怪,能掀动如此破坏力巨大的烈风,你说,奇也不怪也?这股风能“播江搅海鬼神愁”,这股风能“掀翻华岳三峰石”,甚至这股风能“提起乾坤四部洲”这是夸张,还是真的这么厉害?

这种怪事,就只能,发生在正念动摇了的修行人身边。因为他不能把自己当作修行人,而是当作了俗世红尘一粒土,那土么,自然是风吹便起、飘摇不知所终,他的内心,的确就如此散乱如沙,不堪一吹。如你从降低的俗人角度看,这怪风的效果也的确是“黑云漠漠遮星汉,灯火无光遍地幽。”实际上,漠漠星汉遥远广大,地上一小片怪风,相比之下连一微尘都不是,境界的视角不同,大小迥异。西游记中的每一首诗词,都是应景佳作,只看你,是否知味。

正法易信,正法易行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七回(6)

降妖伏魔,是修行道路上自己要克服的难关。也是为民众解救灾难的功德事。可是实际上,从驼罗庄乡老的介绍中,你会发现,在这里出没的修行人,在他们的眼里,降妖伏魔,是一种买卖;修行得来的降妖伏魔的本事,是一种闷声发大财的利器。
…..
反正是,不管这僧伽与那道士,如何的念经施术,都是为了做生意赚钱,都不是正经的修道人,入门就更不可能了。只是从他俩的行至上,以及后面驼罗庄对唐僧师徒感激的表示上,能看出来,他们这一方的修行人,全都是生意人,修行是为了神通,神通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买地置产。

可怜这一带的乡亲们,从来都不知道真正的修行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们也没遇见过真正的修行人。那群老人问孙悟空:“长老,拿住妖精,你要多少谢礼?”从这问话中,可以看出来,他们不了解,修行人行善解救,不是为了索取钱财的。而这里的修行人,一向是索取钱财的。孙悟空的回答,则表明了修行人应有的姿态“何必说要甚么谢礼!俗语云:‘说金子幌眼,说银子傻白,说铜钱腥气!’我等乃积德的和尚,决不要钱。”你看看,在一般人眼里可爱到极点的金银财宝,在孙悟空这种有道行的人眼里,没价值。在红尘俗世,没有钱,简直是寸步难行,只有以原始状态的生活、以物换物,才能维持生存。而这种原始的维持,简直就是与这个世界割裂的。

而实际上,对于修道者们来说都明白,钱财就是一种愿望的兑现,兑现成愿望实现后的情感感受。而这种兑换,必须服从尘世中的规则束缚、只能以有限的方式兑现,而且兑现之后就会很快清零。对于修道者们,更明白,修行就是生长愿望的过程,以去伪存真的方式提纯自己的心念,以纯净强大的心念往更高更广阔的领域上升,连接触及那无穷无尽的意愿的汪洋大海,而其中的感受,远远超越情感的感受,其愉悦与幸福感,是用红尘俗世中的一切,都无法兑现的。

众老道:“既如此说,都是受戒的高僧。既不要钱,岂有空劳之理?我等各家俱以鱼田为活。若果降了妖孽,净了地方,我等每家送你两亩良田,共凑一千亩,坐落一处,你师徒们在上起盖寺院,打坐参禅,强似方上云游。”

“既不要钱,岂有空劳之理?”这是世间人类正直公平的道理。得到别人的帮助,必须给予别人回报。作为村民的他们,提出来送千亩良田的回报方式,在人世间是够诚挚的了,而他们不知道,作为修行人,所图的回报,不是由他们直接给予,也不是由佛祖直接给予。不管怎么说,修行人因此而走向更高境界。

行者笑道:“越不停当!但说要了田,就要养马当差,纳粮办草,黄昏不得睡,五鼓不得眠。好倒弄杀人也!”尘世间的财产、幸福,对于修行人来说,反是拖累。人在尘世间活着,说是为自己活着,实际上,都是为外物活着。你逃不脱外物的牵连羁绊。修行人一路上费劲费力的修行、惊心动魄降妖伏魔,是为了解脱来自尘世间的一个又一个羁绊,不是为了增加羁绊。

众老道:“诸般不要,却将何谢?”行者道:“我出家人,但只是一茶一饭,便是谢了。”孙悟空讲的,是修行人只要结缘。结下的善缘,是修道人将来的“财产”。

众老汉们虽然听不懂孙武空说话的真机,但是毫不妨碍,他们听到正法正见后的不由自主的喜悦:“这个容易。”正法易信,正法易行。

疏忽错漏还是别有深意?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七回(6)

你看那个僧伽,一会儿大谈特谈《大孔雀经》、一会儿高声朗诵《法华经》,可是就在表演得很嗨的当儿,把那个妖邪给惊动招惹来了。《大孔雀经》、《法华经》均是大乘经籍、法力自是不可小窥,护佑修行人不会有问题。一个修行人诵经,应该是庄严而有法力的,而这个僧伽念经,却没有法力的加持护佑,被那低俗的妖怪给杀害。并且不但被妖怪杀害,还被徒弟们给挟尸要价,他在徒弟们的心目中,简直是毫无尊严,而他的徒弟们,为了钱财,简直是丧心病狂。我都在怀疑,是不是他跟我天朝官员一样,一直谆谆教导徒弟们,要给一切可以做交易的东西明码标价,包括良心和爹娘,甚至是自己这个师傅。超凡脱俗的佛经,能让他们读出来生意经,无法想象,他们是怎么样变态的思维逻辑——对了,忽然,他让我想起了翟鸿燊、释永信。

可是,貌似,你等等,这僧伽谈论念诵的是什么经?就是《大孔雀经》、《法华经》啊。可是,这两部经籍,唐僧他们,还没有取到啊,怎么已经流传到这边厢了呢?且看第九八回《猿熟马驯方脱壳 功成行满见真如》到了西天取来的经籍中,都有什么:

《涅槃经》四百卷,《菩萨经》三百六十卷,《虚空藏经》二十卷,《首楞严经》三十卷,《恩意经大集》四十卷,《决定经》四十卷,《宝藏经》二十卷,《华严经》八十一卷,《礼真如经》三十卷,《大般若经》六百卷,《金光明品经》五十卷,《未曾有经》五百五十卷,《维摩经》三十卷,《三论别经》四十二卷,《金刚经》一卷,《正法论经》二十卷,《佛本行经》一百一十六卷,《五龙经》二十卷,《菩萨戒经》六十卷,《大集经》三十卷,《摩竭经》一百四十卷,《法华经》十卷,《瑜伽经》三十卷,《宝常经》一百七十卷,《西天论经》三十卷,《僧祇经》一百一十卷,《佛国杂经》一千六百三十八卷,《起信论经》五十卷,《大智度经》九十卷,《宝威经》一百四十卷,《本阁经》五十六卷,《正律文经》十卷,《大孔雀经》十四卷,《维识论经》十卷,《具舍论经》十卷。

瞧,《法华经》十卷,《大孔雀经》十四卷,赫然在列。这说明什么作者疏忽错漏?这说明作者别有深意?

一盘散沙,不能抱团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七回(5)

行者从三年没拿住妖怪,推测出这一村子的人心不齐。孙悟空的逻辑是,你这里是有五百人家的大型村庄,起码有将近两千人口。这么多的人群,尚且不能一拥而上把妖怪生生踩死,一家一户凑出五百两巨款,也可以请到法师,把妖怪搞掂了。既然妖怪还在害人,说明你们没有凑出银两,凑不出银两,说明你们一盘散沙,不能抱团。

孙悟空说的,实际上,是他们修行团队时不时就面临的问题:心不齐。就今天他们还没见到妖怪影子的时候,唐僧、八戒已经与悟空展开了心理摩擦,火星四溅。孙悟空为什么会按照这个逻辑来推断驼罗庄的村民心态呢?孙悟空懂得,自己团队遇到的事情,往往就是他们修行团队状况、每个人心境的外投影。

可是孙悟空正确的逻辑,却没有推测出正确的实情。实际上,这里的村民,并非孙悟空担忧的不抱团。这里村民并不吝惜花钱。问题是,这里的村民,一直以来遇不到真正有道行的修行人,他们花大钱请来的法师,均是驴粪蛋修行人。这俩法师,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和尚学问俨然,道士装束光鲜。他们糊弄常人是一等一的高手,实际上他们的道行,连这里这么最低档的妖怪都比不上。尤其是那个可怜的和尚,被妖怪打死后,他的徒弟们还利用他的尸体跟村民们讨价还价榨油水。您说说,他们师徒,都是什么鸟人嘛。

可是,细细的琢磨一下,怎么感觉着,这妖怪、与这不济事的俩法师,都有点唐僧执著内心的影子呢?

问题不是通过回避能解决的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七回(三)

这里的漫山八百里,尽是柿果,而且这柿子树有七绝,八百里连绵不断的七绝,按道理,应该铺就八百里的宝贝。起码,也铺出来一些好东西才对的。可是,不。这里漫山遍野的七绝,堆积成了满山沟的污秽恶臭。

说话之间,孙悟空他们赶上来了。而听了半截话的孙悟空,认定了那老汉只是不想他们投宿,故意散布恐怖言论,于是十分不满,说话很冲很横:“你这老儿甚不通便!我等远来投宿。你就说出这许多话来唬人!十分你家窄逼没处睡,我等在此树下蹲一蹲,也就过了此宵;何故这般絮聒?”瞧见没?孙悟空这孩子,总是一言不中听,便急眼了。孙悟空急眼,是眼看这老汉,把玄奘师父给吓唬了。孙悟空只是不知道,是玄奘自己的心慌,老汉的话,只是触因,玄奘内心脆弱,只要有风吹草动,便会伤风感冒。

孙悟空把玄奘的烦闷,转移到宿过便行上,避开是否过得去的问题。无疑也是给玄奘台阶下,给他省思而转念的余地。可是,可是悟空说话的方式,冲撞了玄奘的观念,损伤了他的颜面。弄得到后面,三藏忍不住不满、指责他:“这猴儿凡事便要自专。”

孙悟空样貌狰狞的不当话语,险些引起严重的沟通障碍。那老汉见了他相貌丑陋,吓得闭上嘴巴,惊嘬嘬的呆了一下,但没有就此两眼翻白、惊恐昏倒,反而是不知哪来了一股子胆气,撑着他老人家,冲着呲牙咧嘴的孙痨病鬼,喝了一声:“呔!你这厮,好大胆。啊,你照照镜子,瞧自己那副吓人的模样:骨挝脸,磕额头,塌鼻子,凹颌腮,毛眼毛睛的,说话不知道高低,还把嘴巴嘬尖了伸出来冲撞我老人家。你以为你是猴子吗?”

孙悟空这辈子,估计是第一次碰见一个常人,敢对自己这么样子的硬气。老汉这一番指责,顿时让孙悟空心中一亮,眼前一黑,脑门一拍,懊丧的想到,自己刚刚学会了的慈悲善念怎么就没影子了呢。于是乎,马上就孙悟空腰杆杆软了下去,笑容陪上脸去,解释说,自己样貌是丑的,心眼是美的,手段是好的。然后老汉态度就缓和下来了。沟通的问题,用沟通来解决。误会不就是这样么,往往起于互相之间的不了解。解释了疑惑,误会就消失了。哪能一遇见别人的误解,就只想到委屈、愤怒,就只想用武力手段摆平呢?当然了,我们往往第一时间想到的,容易就是武力,因为习惯了,因为不需要动脑子呗。也就是说,习惯动用武力,不是有魄力有能力的表现,是心灵脆弱、脑筋僵化的表现。当然了,人之所以为人,乃是有人伦、有各种观念,有的问题上,总是让人忍不住发火、想动粗,或许您在很多问题上都是心灵美好、脑筋灵活的,可是在这个问题上,的确是心灵脆弱、脑筋僵化的,有漏洞。

三藏先生呢,在跟一般人沟通的问题上,每每是彬彬有礼、温良有加,这偶尔的一次情急所迫,却还吃了个大钉子,不但被人呵斥,还撞一大堆倒霉事儿,西天道远、此路不通、恶臭难当等等等等。孙悟空问路呢,偶尔的一次改变呲牙咧嘴、不依靠变化手段,通过好言好语解决了沟通问题。这说明,不当沟通就好比积存柿子到发臭,合适的表达、善意的沟通,比起武力来,高明到不知哪里去了。武力解决、粗暴态度,真实的效果,跟回避问题一样。问题不是通过回避能解决的,反而让问题只会积存,而且会日益臭烂。常言道:好言一句三春暖、恶言一句三九寒。目前国人,普遍匮乏的,便有这种直面问题、善意解决的心态。

每个人的一面镜子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七回(二)

猪八戒,实际上,是我们广大读者的忠实代表,老猪的思维,就是我们的惯常的思维嘛,所以对于老猪,喜欢他的读者太多了,男女老少,都喜欢这个猪哥。要不是猪哥这么打趣的角色,西游记的吸引力可能会减弱不少。对比起来,那些一般的小说,也便是猪八戒这样的境界。可是要不是跟孙悟空、跟唐僧他们放在一起对比起来,还很难让我们知晓,习以为常的思维和做法,实际上,很多是挺可笑的。可笑,并非嘲笑,是让每一个我们,在欢笑声中,拓宽了自己的视界,多了一份淡然的升华、平静的愉悦。

这世界,跟西游记一样,对于有心人,每个人,都是每个人的一面镜子。

能瓦解世界,能构造世界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六回(六)

菩萨和弥勒佛的喜乐中,蕴含着夺人气魄的气势,孙悟空悟到了这些,才能成为日值功曹口中所说的“喜仙”。你看那日值功曹,在恭维孙悟空是人间之喜仙的时候,实际上,孙悟空正懊恼着呢,不但懊恼,还是前所未有的懊恼悲观。可是日值功曹知道,他这一关难中,将被安排体悟什么、他该悟到什么。

可是三藏师傅不是一直都很善、以善著称吗?他却走到了邪路上去。三藏的善,在人世间算是善良的好人,而在修行中,就越来越发现里面有杂质,是老好人、有懦弱、有伪善、有不分是非。而当他固守着这些杂质,就越来越麻烦了。这些杂质,支配着他脑袋中的歪理邪念,经常是念念有词、强词夺理,杂质与邪念,互相称兄道弟、互相激发,每每把三藏给摆布得,颠三倒四。

没经过真正修心的人,是不可能看穿这些的。看穿了,回头看去,才知道,修行之修心,就是培养意志力的过程,日益修心,意志力就日益强大。日益修心,经过各种各样的磨砺考验,真真假假中走出来,走下去,意志力会强大得,能瓦解世界,能构造世界。拥有了这种力量的修行人,说出来的话,听起来没有什么特别,普普通通的,却能穿透人心,进入你的记忆深处、熔铸在你的历史中,让你脱口而出。

修行之修心,不但排除消灭杂念邪念,还会拥有异常的判断力,能轻易判断进入自己脑海的思绪是否外来,能轻易的察觉周围不自然的变动、现象。不但会拥有这种判断力,还会对周围的变化,有镇定和抑制作用呢,空无一物、却不动如山、却气场强大。所以,从中你会发现,刚即是柔、柔即是刚,无就是有、有就是无。这么说,不是说刚的变柔了,柔的变刚了,混淆不清。混淆不清的那是糊涂,您一定明白,刚的背后是善,善可以体现到下界为刚。柔的背后是善,善可以体现到下界为柔。是下界生灵区分出来刚和柔的,刚和柔的深层,都是同一个善。刚为方,为有形有质之外化,这个世界,是固化的世界,需要形状。柔为圆,圆为无形无质之内敛,这个世界,需要互容共存。

就好像电影《诺亚》中被上帝用石头禁锢人世间的天使们,在被击碎了躯壳之后,才能回到天堂一样,经过小雷音的魔难,孙悟空真正的结交了上古大神,交际圈扩展到了历史的过去。从今以后,以咱们的眼光来评判孙悟空和唐三藏,算是入门的真修者了。

构造假象、构造真相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六回(六)

孙悟空的修行升级,在小说里,时明时暗,明的不容易理解,暗的就更不容易察觉。凡是菩萨出面教诲、佛出面教诲,讲解展示给孙悟空的,都是菩萨上界的道理。而这次弥勒佛对孙悟空的教诲,便是暗的,上面咱们看懂了,弥勒佛展示了孙悟空之前不知道的构造的力量,构造假象、构造真相,构造假象给妖怪,构造真相让金铙起死回生。而展示给孙悟空善的解的力量,则又是暗中之暗,不明说、不明示,自己去观察、自己去琢磨体会。咱们结合真武大帝、王菩萨的修行历史、结合菩萨在降伏红孩儿时候的言传身教、和几乎是同样的法术,才把这不传之秘给想明白。

高级大神仙、大菩萨境界、佛境界,人家不动武,肃杀之念都没有,肃杀之事乃护法神所为。人家不动武,无他念,念力所及,便是重开天地了。因为如此,我们看到的菩萨,看到弥勒佛,都是一派春风、春意盎然、喜乐弥漫,再不好的东西,到了人家身边,都化为乌有,就剩下喜乐。

你看我,把他们给说得这么好听,而弥勒佛那个人种袋、后天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那些护法神将们、孙悟空,被那口袋一装进去,就法力全失,浑身酥软,连个普通人类的力量都没了。

人种袋,不就是人皮么?后天袋,三界内、人世间就是后天喔。一旦被人世间这层人皮给包装起来,你就等于是披枷带锁进了牢笼。超脱这层人皮、脱离这个境界,便是跳出了三界,跳出了布袋,成为Buddha。脱了这张人皮,就是自悟自觉。弥勒佛在人世间的时候,整天背着这张口袋,这张口袋里,应有尽有。他有一首诗:“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打开遍十方,八时观自在。”还有一首诗:“手捏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成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佛说了的话,就是历史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六回(五)

眼看着笑眯眯的弥勒佛,好像是没什么法力的样子,并且眼看他连自家的童儿都看管不住的样子,怎么也没法儿相信,他能降伏那个已经是神通广大、饶勇善战的妖怪。于是孙悟空有了第一个疑问,行者道:“这妖精神通广大,你又无些兵器,何以收之?”弥勒佛一眼看穿他,笑道:“我在这山坡下,设一草庵,种一田瓜果在此,你去与他索战。交战之时,许败不许胜,引他到我这瓜田里。我别的瓜都是生的,你却变做一个大熟瓜。他来定要瓜吃,我却将你与他吃。吃下肚中,任你怎么在内摆布他。那时等我取了他的搭包儿,装他回去。”孙悟空不知道,佛说了的话,就是历史,必定发生。而且既然弥勒佛连孙悟空怎么变化都能设计好,而且连孙悟空在妖怪肚子里要撒泼耍混摆拳脚,都设计得那么符合孙悟空当下的愤恨心情与个性,孙悟空却没听明白深层的味道,却对弥勒佛的眼光怀疑起来,不大相信弥勒佛的法眼。

孙悟空疑虑道“此计虽妙,你却怎么认得变的熟瓜?他怎么就肯跟我来此?”弥勒笑道:“我为治世之尊,慧眼高明,岂不认得你!凭你变作甚物,我皆知之。但恐那怪不肯跟来耳,我却教你一个法术。”弥勒佛解答了孙悟空的疑虑,也等于向孙悟空宣讲了佛境界的法力。到了佛的境界,眼皮底下,再无假象、幻象,任凭你百般伪装欺骗、千变万化,人家的佛力看你的外在包装就像看空气一样透明。这种法力,不是武力神通能达到的,是人家通过修行获得的定力、提高的档次来达到的。修行人的定力,便是世间万象的穿透力。这种穿透力,可以穿越层层叠叠,也可以穿越过去未来,凡是他能穿越的一切,他都可以给你解开,也就是,给你解散,变成一无所有,也可以给你解开一切恩怨纠缠、迷雾业障,还可以,从虚无中,构造出来一切。

菩萨看上去的柔软、汪洋大海般的慈悲,便是来自这种定力,看上去,静止不动,一无所有,或者无形无质,实际上,那是所有的刚强、坚硬都比不了的力量。这种力量,在人世间,就是修行人,经过各种艰难困苦的磨练,去伪存真,而获得。真话的力量,背后有如此无穷无尽的力量,真相的力量,是人世间的武力、暴力都比不了的。别说人世间的武力,整个世界、天上、天上天、无尽上界,没有真话和真相,穿透不了的、瓦解不了的障碍。

孙悟空没能静下心来,像我们这样,细细的琢磨学习,弥勒佛的这句话已经给了全部答案,行者问:“他断然是以搭包儿装我,怎肯跟来?有何法术可来也?”

妖魔鬼怪,便是业障所化所生,弥勒佛、观音菩萨在孙悟空左手上写一个字,那字便构造了一个虚拟世界给妖怪,给妖怪安排了一段虚拟人生,瓦解的力量与重构的力量,对于佛来说,是同一种力量。在这个“迷”字、或“禁”字的笼罩下,那妖怪就成了一个木偶道具。观世音菩萨、弥勒佛给孙悟空展示这种法术,是在给孙悟空观看下界、人世间的真相,下界生灵,是如何在各种假象的诱惑迷惑下生存。

对于真正的神仙来说,瓦解的力量与重构的力量,孙悟空理解不了。直到孙悟空亲眼看着,那弥勒佛吹口仙气,就把碎金复原成金铙,老孙这才恍然大明白:老天,原来佛法神通,不是拼拳头这么低级呀!

经常看对方不顺眼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六回(四)

实际上,那妖魔,似乎早就洞悉了孙悟空的隐秘小心思一样。当最后一次孙悟空孤零零的出现在妖魔面前的时候,黄眉妖王内心很笃定的总结到:“那猴儿计穷力竭,无处求人,断然是送命来也。”见了孙悟空又说道:“我见你计穷力竭,无处求人,独自个强来支持,如今拿住,再没个甚么神兵救拔,此所以说你挣挫不得也。”如果孙悟空不是遇到弥勒佛,妖王的这番话,还真的就刺一样犀利的戳到了孙悟空的内心。是的,长久以来,遇到对付的了的妖魔,孙悟空自己就处理了;遇到对付不了的妖魔,总能搬来救兵对付。总之,一直没有遇到过武力和靠山的武力搞不定妖怪。在孙悟空的眼里,武力几乎就快等于成佛的途径了。关于悲悯和慈悲,虽然有菩萨的言传身教,可是还没有动摇孙悟空对武力的偏信。同时,虽然那玄奘是善良的,脑袋里一样装着各种古怪的偏激的思想,思想上的暴力倾向,也是时不时的爆发出来。偏激的思想,当然是精神暴力了。老孙和老陈,经常对着干,经常看对方不顺眼,实在是因为,他们有着一样的毛病。并且,他们看到对方眼里的毛病,和对方毛病引起自己的不适感、排斥感,实际上,就跟照到镜子看到一个丑八怪一样,只是他们都意识不到,眼前那个丑八怪,是自己毛病的投影。

孙悟空仰仗自己具备的神通当作武力,唐三藏仰仗自己掌握的佛理当作武力。孙悟空的依仗是个人执著,去掉就行。唐三藏的仰仗,则等于拿佛法当工具当武器去攻击别人、有亵渎佛法的嫌疑。佛法是慈悲劝善的、指点你脱离轮回恶趣的,哪里是攻击性的工具了?所以,从哪个角度上,玄奘师傅都躲不过小雷音跪拜妖邪这一关的。

实际上,那妖魔脑筋未必灵光,只是这一刻,却真真的让它瞧见了孙悟空的内心。不用说,是背后的神仙有意让它洞穿老孙,好发挥它作为一个魔难的工具作用。不戳到老孙心窝窝里,哪能让老孙真真切切的返观内照呀?

只有唐僧自己可以解救自己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六回(四)

孙悟空一向自认神通广大,而且,要是他不作恶,已经长生不老的他,神通足以自保,反正是,幸福的长久的活下去,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现在因为唐三藏,他一次又一次的,陷入窘境和绝境。这时候的孙悟空,方才真切的体会到,人的愚迷难度、和度人的艰难困苦。

当孙悟空从真武那儿搬来的五龙神将龟蛇二将都被捉之后,日值功曹催促孙大圣赶紧继续搬兵,理由是:“你师父性命,只在须臾间矣!”意思肯定是,他们很可能保护不了唐僧的性命了。可是孙悟空跳起来嚷嚷要打人的时候,日值功曹又说:“我等早奉菩萨旨令,教我等暗中护佑唐僧,乃同土地等神,不敢暂离左右。”又说他们一直在暗中保护唐僧。又能保护,又不能保护。你们到底能不能保护?是不是胜任保护唐僧的重担呢?

你看那真武大帝通天的法力,却不来伸手解救唐僧,因为只有唐僧自己可以解救自己。那些护法神、徒弟们可以保护他,却不能替他修行。他自己心中的阴暗龌龊,只有他自己能清除。当唐僧脑袋基本上清醒、意识清楚的时候,护法神就可以保护他,这时候他符合修行人的条件和标准,护法神保护的,就是修行人。当唐僧脑袋不清楚,邪念恶意满心的时候,他不符合,不符合修行人,那就是大俗人、甚至那一刻是个大恶人,护法神不能保护俗人恶人。要是恶人都保护的话,他们就不是护法神,是帮凶了。那么俗人,尘世间的俗人,也有神仙在某种程度上的保护,可是那些是另外职责的神仙,不是修行道路上的护法。

都是为了塑造你完美成型的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六回(三)

当玄奘一生一世的在人世间轮回,不知不觉就沾染积累了很多的恶俗观念、把人世间充满杂质的信念,当作了至理,弄得自己的生命,千疮百孔。当孙悟空在人世间游历、跟随人类的师兄弟修行,跟妖魔们一起鬼混,也一样的弄得、满脑袋的垃圾思想。

可是要说起来,修行去掉世俗恶念,不是修就可以了吗?可是呀,这时代,哪有这么简单。因为他们沾染的那些俗世执著贪念之类的,本身虽属三界内,可是它们背后的历史,不知道多远了,里面缠绕的纠葛牵扯,也不知道攒在多少生灵的手中。你不小心顺手牵了人家的丝,就别怪人家撕扯你,纠缠你。因为是你牵人家的东西,该放手的是你,必定是你。

玄武、王菩萨,都不会亲手提供孙悟空索要的那种武力。但是孙悟空来了,也得顺着他小老人家的心思去让他折腾、悟道。因此,都指派徒弟们、顺应孙悟空的索求,提供孙悟空式的武力、去降妖伏魔。

关于对孙悟空请求的拒绝,玄武大帝说得很委婉,我剪伐北俱芦洲的妖邪是按照玉皇大帝的命令;我在南赡部洲收降妖氛更是原始天尊的符召。他们都是原始大神中的大神,他们要求处理的,都是三界内神仙处理不了、处理不好的恩怨。你今次来找我,纯粹是为了个人修行的恩怨,这种小事,不该我出手啊。是啊,人家出手,就会一灭到底,把你的历史都给梳理干净,等于是你的师父了。而那个王菩萨,竟然推说新收的水猿大圣魔性未尽,怕它乘空生顽,无神可治。孙悟空不明白,王菩萨为啥说这个水猿大圣为啥“无神可治”。实际上,如果要处理这个水猿大圣,上界众多的神仙,哪个都能把它给削了。只是,没人会随便的削它。

这回故事里所说的国师王菩萨,前身乃是西域何国人,历史上有名的僧伽大师。小说中说到他王菩萨所在的这个大圣禅寺,是在他前世修行香积寺旧址上所建,他所拜的是“普照王佛”。僧伽和尚涅槃后真身不腐一直就在泗州,直到清代康熙年间随泗州一起沉没于洪泽湖底。可是,在公元二零零三年,在江阴市地宫,发现一个石函中的舍利子,文字表明就是他的真身舍利。日值功曹口中所说他降伏的水母娘娘、和他本人所说的水猿大圣,都是这里的本土水神。尤其是那个水猿大圣,据说是大禹治水时候给所载湖底的巨猿,历史颇为悠久,比孙悟空的金箍棒历史还悠久。你看这王菩萨,费老大劲降伏了妖怪,也没有一刀切了了事,降妖伏魔,对于他们这些大神来说,不是杀掉这么简单。

就跟对待玄奘悟空心里的魔性邪念一样,能简单的给你灭了吗?能灭掉的话,就是送你回炉了,还辛辛苦苦的安排你们修行干嘛?还兴师动众的那么多神仙陪着给你们铺垫路途干嘛?

实际上,是等唐三藏、孙悟空内心的偏执焦燥失去倚仗、失去附着点,直到你能意识到它们是魔性邪念、直到你们自己能控制能摆脱,才是魔难一再出现的意图啊。就好像德国那种高精密数控机床一样,每一个魔难,都是被精确控制的、都是为了塑造你完美成型的。

跨越劫终与劫始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六回(三)

真武大帝的武功,才是真正的武功。孙悟空对人家名号碎碎念的时候,并未认真的想一想,人家为何名号玄武、真武,玄武真武之名号,自然是降妖伏魔的需要,可是武的真谛是啥呢?古书上解释说,龟蛇有鳞甲,故称武,这种说法,浅。

我们这时代的这一个玄武大帝,来历非凡,就从道经记载中,便可知道,真正的他,来自天上天。“玄武乃元始化身,太极别体,上三皇时,下降为太始真人;中三皇时,下降为太元真人;下三皇时,下降为太乙真人;至黄帝时,下降为玄天上帝。”这个玄武,他来自道家原始太极之上,一个时代往下降级一次,直到最后一次,降生到人世间、作为王子,然后又修炼,修上去,继承了玄武大帝、玄天大帝这个职位。而这个上三皇、中三皇、从其他道籍中,不难发现,并不仅是我们这七千年历史上的三皇五帝时期。“一气分形归虚,生五劫之宗,三清出号神景,化九光之始,太初溟幸玄极冥蒙中,有虚皇分区五劫,一曰龙汉;二曰赤明;三曰上皇;四曰延康;五曰开皇。”

中国的历史和神话传说中,如同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落叶的深山大壑,充满了重叠交错的故事、久远的尘埃、错综复杂的恩怨。上面两个记载中,既有这五千年中的历史、又有更古老时期的历史,既有人世间的历史、又有天上的历史,而这些历史,有的称呼、年号,是重复的。是呀,我们这一万年内的历史,是更古老历史的浓缩、重演。

如果不是这么上古洪荒、历史悠久、来历非凡的大神来坐镇真武之位,恐怕想摆平天底下的妖魔,还真的麻烦。因为,妖魔,多是应化而生的,应人心堕落魔变而化育滋生。人世间的恩怨纠结,才是魔变的源泉。如果想要把妖魔铲除干净,梳理不清历史恩怨是不行的,就算剪伐妖怪死光光,也只是割韭菜的手段。这个真武,人家不费刀兵、不费口舌就可以剪伐魔精的关键,在于他来历远古,生命周期跨越劫终与劫始,任何妖魔生灵,都是此劫内生灭,也就没有他看不穿的生灵,因此人家“无幽不察,无显不成。”

别看他真武大帝的职位还在玉皇之下,作为原始创生的神,他可以摆平玉皇大帝都摆不平的事情,人世间如同月球一样,积累了太多太多久远的生灵,需要真武、玉皇这种远古大神下降、来到三界内坐镇。

找借口不亲自上阵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六回(二)

搬来的大神救兵们,被妖怪一搭包子又装将去了。孙悟空内心仰仗的救星没了影儿,焦燥恼恨也没了根儿,这下他变得“斜攲在山巅之上,没精没采”。虽然还在嗔恨那怪物厉害,却软耷耷不觉合上眼简直要“睡去”。

快起来修行啊,不能懈怠,这当儿那日值功曹赶紧显身大吼一声:“大圣,休推睡,快早上紧求救。你师父性命,只在须臾间矣!”日值功曹亲自介绍了一个孙悟空从来没听说过的大神仙王菩萨。这个王菩萨,跟真武大帝一样,也是在南赡部洲,也是降妖伏魔专业户,也是法力无边的高级大神仙。不同的是,这个王菩萨是佛家的。要不然,日值功曹咋会这么熟悉,并且热烈推荐呢!

这个王菩萨,跟荡魔天尊一样的客气,一样的推诿,一样的找借口不亲自上阵,一样的对派出去的徒弟们不交代那个厉害的搭包儿的事情。王菩萨必定心里清楚,孙悟空遇到的,现在不是魔的问题,是孙悟空自己的问题。

而当降妖伏魔手段符合孙悟空胃口的小张太子、四大神将他们,一样的被妖怪搭包儿收走后。孙悟空真的傻眼了。焦燥也没了、胆气也没了,甚至前所未有的畏惧起来,这行者纵筋斗云,起在空中,见那怪回兵闭门,方才按下祥光。你瞧瞧,孙悟空的修行是这样的,通过成功积攒他的修行资历,通过失败消磨他的魔性执念。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不是白费的。

孙悟空对武力的偏爱,这算是走到了尽头。你不是自信神通武力吗?现在打不过妖魔了。你不是有搬救兵的手段吗?救兵都被妖怪给搬走了。你不是有了危难就求救菩萨佛祖吗?现在是你们家玄奘跪拜妖邪,压根儿就没脸去见菩萨佛祖了。我看你怎么办?

仰面朝天望,悲嗟忽失声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六回(二)

情急无奈之下,孙大圣怎么第一个想到了真武大帝呢?原来是那真武大帝的名头实在是太响了,人家号称荡魔天尊,威震南赡部洲并北俱芦洲之地,妖魔剪伐,邪鬼潜踪。既然眼前这妖怪是那么的难缠,应该真武大帝他老人家摆平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实际上,我们读一下真武大帝的修炼史,就知道他是剪伐妖怪的手段,是那么的与众不同,跟孙悟空所期盼的不是一回事了。在根据师父指示,他来到武当山这儿苦苦修行,当时武当山还不叫武当山。他的师父是“玉清圣祖紫元君”,指点他应该寻找具备某些特征的一个大山去修行,此山在真武修成圆满之后不知多少年,才改名武当。真武、玄武大帝,是个职称,是天上上帝告诉他继承这个职称的:“卿往镇北方,统摄玄武之位,以断天下邪魔。”

真武修行,在五千年历史的早期,就是个上古传说了。按照书中所说,他出生于开皇元年,此开皇不是隋朝的开皇,乃是天地鸿蒙万物化生之初的开皇。他的父亲净乐国王与母亲善胜皇后,所在国度自然也就不是人世间的国度了。这个武当山,按照吕洞宾的说法,乃是上师为真武修行而按照先天八卦所构造之地,那么这山这块巨大石头,就会比地球的历史还古老得不知道有多远了。

作为先天时代的古老大神,真武大帝降妖伏魔的手段,跟孙悟空的想象差距挺大。首先就是作为本期当值的真武大帝,他的护法龟蛇二将的改邪归正,不是在真武的教导与武力的结果,是通过他的鼓励,龟蛇二将自己弃恶扬善、成功晋级了。四方那些妖魔鬼怪们呢,一看新上任一位真武大帝,生怕新官上任三把火,把自己给消灭了,一开始就四散奔逃、藏匿起来。后来看到新任真武对龟蛇二将的温和善化,就又一个个的出来,前来拜服,于是全部被真武给接纳,一个一个的自行归善。于是,妖魔鬼怪就这样被“肃清”了。你看他率领的兵卒,都是“巨虬狮子、猛兽毒龙”,能收服这些毒虫猛兽,为自己护法,为降妖伏魔效力,这哪里是一般的修行人,能驾驭得了的?一般人,别说驾驭,稍不慎就入了邪道、引火焚身了。

这种高级到顶点的降妖伏魔的手段,现在的孙悟空哪里会明白嘛。现在的悟空不但不明白,他就要被自己的焦燥怒火给烧得冒青烟儿了,你看他来之前给焦燥成啥模样了:“咬牙恨怪物,滴泪想唐僧,仰面朝天望,悲嗟忽失声”。

缺胳膊少腿儿,残缺不全了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六回(一)

这个妖怪,脑筋实在是被锁定了,除了嫉恨不服,一心要夺了衣钵去取经之外,它甚至不知道,既然你已经成佛了,还取个甚经呢?

不但妖怪脑筋被锁了。连老孙的脑筋,似乎也被锁了。

第一次被口袋捉了,是因为老孙他们没有吃过亏,不知道这口袋厉害。眼看那妖怪伸手去腰间、眼看那妖精抽出一条旧白布搭包儿,然后再目光随着口袋往天空上飘去,然后再眼看着这口袋把自己给装起来,等进了褡包两眼一抹黑的时候,才想明白,这口袋是捉自己的。这就是第一次遭遇口袋戏的孙大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

第二次,趁着天黑,妖怪又悄悄的撒开了口袋。面对张开大口、扑面而来的口袋那孙行者只是含含糊糊的叫道:“不好了!走啊!”自己就跑了。众神、八戒、沙僧又都装在里面。

第三次,孙悟空跑到真武大帝那儿搬兵,他跟真武讲了奇怪的口袋。可是,第三次面对口袋的时候,他又是含含糊糊的叫道:“列位仔细!”然后自己跑了。原来,他对前来帮他的神仙救兵们,孙大圣是对这可怕的口袋,只字没提!多么的奇怪呀,吃了口袋这么大的苦头,他却不详告各位、小心提防。

等到第四次,依然是重蹈覆辙,照旧是只告诉王菩萨口袋厉害,对小张太子他们隐瞒了口袋故事。面对口袋的老孙,照例打谜语一样的叫了一声:“列位仔细!”并且照例自己跑了。

哎呦呦,孙悟空,猴精猴精的你,是不是被口袋给吓怕了?脑筋怎么这么的反常?

不仅孙悟空脑筋被锁,连那护法神们,也是一反常态。护法神,一路上,不管是面对什么妖怪,都是隐身的。除非他们想让你看见,不然神仙妖怪,都看不见他们的。可是这一次,等到唐僧被捉、他们显身之后,好像就失去了隐身的神通一样。

总结起来,这一关难中,妖王、老孙、护法神等等,能力上脑筋上,好像都变得缺胳膊少腿儿,残缺不全了。

一方面,妖怪这么没档次;一方面,这口袋法宝又如此高大上。天上神仙、地上大神都罩不住的这法宝,肯定是来自更高境界了。

人们的自欺倾向,由来久矣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十)

软弱,来自内心中某方面的虚弱,虚弱,自然是正念正气不足所致,正气不足则邪气阴气强盛,但是由于有着最外表一层温软的表现,有人便欺骗自己说,这是自己的善良温和、不偏激。实际上,这时候心中深藏着无可奈何。除了自欺,便不能平衡。不是不能,而是不肯正面面对自己,却是为自己的软弱寻找合理性的解释,然后再说服自己相信。

人们的自欺倾向,由来久矣。

话说这唐僧,面对似是而非的小雷音寺,便不自觉的相信,看见那满布的假罗汉神仙,便不自觉的称羡,看见那逼真度极高的假佛祖,便忘了这里清清楚楚写明的是小雷音寺,不由自主的跪地磕头。唐僧这时候表现的,完全是世俗中的泯然众生,随波逐流,人云亦云。

人,一旦陷入私心俗见,便内心正气骤减,这时候稍微有点份量的邪气,都会让他感觉比自己高大上,都会在对比下感觉自己渺小、无能为力,应该臣服,以取媚强势而自保。并且他这时候,还会在自己这种感觉的劝说下,认为自己这种依附行为天然合理、理应如此。

…可是,太多的东西,所携带的气场,都高于世俗人的自私层面的….可是,这些东西后面,往往都有邪气的气场聚集,邪气把他们作为载体、人世间的道具来操纵。如果你的私心邪念、面对这些坏东西的时候,是不是感觉他们很有气场,?以为他们有权势、有气势,让你心悦诚服?伟人啊就是不一样。实际上,是因为你的私心、邪念,才是的确属于是高层面邪气的底下层的臣民,你的小邪气,面对大邪气,就好比奴隶面对自己的主人。

对了,你心中的那种臣服、佩服和崇拜,实际上,根本就不是来自你的自心、也不是来自你的身体。是它们的想法而已。但是你认为它们就是你,它们就利用你的身体、脑袋,来表达它们自己的想法。

唐僧还是不说话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九)

你看表达玄奘忏悔的诗词,每句一个完整意思,每句一个递进表达。简洁清晰。“自恨当时不听伊,致令今日受灾危。金铙之内伤了你,麻绳捆我有谁知。四众遭逢缘命苦,三千功行尽倾颓。何由解得迍邅难,坦荡西方去复归!”

众神和孙悟空都听到了玄奘的忏悔,于是孙悟空就使了个遁身法解脱,走到唐僧身边,也告诉了他前后的事情。这老师傅高兴了,果然是心动就有应验啊,修行就是这样,正念一动,便有转机。

然后他们师徒四人牵着马和二十八宿五方揭谛神集体脱围,悄悄的出了妖怪窝,可是出来之后,却不知行李在何处。孙悟空就紧锁眉头,四处搜索行李。眼看孙大圣这般琐碎模样,亢金龙就发表意见道:“你好重物轻人!既救了你师父就够了,又还寻甚行李?”亢金龙是护法神,焉有不知道孙悟空合意的道理?他这么说话,实际上,是用问孙悟空的方式,提醒唐僧。但是这时候,唐僧不说话。孙悟空回答说:“人固要紧,衣钵尤要紧。包袱中有通关文牒、锦襕袈裟、紫金钵盂,俱是佛门至宝,如何不要!”到了这时候,唐僧依旧不说话。甚至八戒都听明白了:“哥哥,你去找寻,我等先去路上等你。”此时此刻,唐僧还是不说话。

唐僧不是醒悟了吗?咋地又三两分钟又变得这么糊涂?他忏悔,孙悟空解救他,他欣喜,又欣喜过头了。你看他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孙悟空怎么说,他说:“向后事,但凭你处,再不强了!”这种心态,您说对吗?这不是矫枉过正嘛。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从不管对错都坚持自我,到不管对错都放弃自我。他这是两个没原则的极端。为何此时他如此极端?因为忏悔时候,完全处于绝境,也就没了牵挂,忏悔是发自肺腑,纯度一百。而当忽然有了转机,有了生机,他忽然又纠结于生存,为了解脱,什么话都敢说。

等到出了妖魔窟,成功脱身,这时候的他,只要活着,什么都不要了。什么衣钵袈裟通关文牒,都没有保命要紧。您说,他这种思想,不就是正念在摇摆么?他摇摆了,孙悟空纵然有天大神通能轻易取回衣钵文牒,也取而不得,取到手了也让孙悟空脑洞大开,失手掉落,弄得呯呯嗙嗙,让所有的妖怪都被震醒。

意识到了是自己的“命苦”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九)

依照孙悟空的脾气,反正是那老师傅也自己做死,临死前还发下毒誓不要老孙管,那么孙大圣是没有责任去救唐僧的了,按照唐僧的逻辑延续,救唐僧等于害他。那么依照老孙的脾气,现在是闲人一个,取经的大业已经猝死,被妖怪绑着不绑着,也没甚区别,躺下歇歇,天一亮就撒丫子回花果山呗。

黄眉老怪也让人感觉奇怪,捉了他们孙悟空后,对这些神仙也真是放心,就往那儿一扔,不管了。也不怕他们出什么变故。说奇怪不奇怪,因为那唐僧对孙悟空说的狠话,它当时在高座上听得一清二楚,知道唐僧是真心的发狠誓,既然他发誓了,那妖怪就很单纯的相信他?是啊,过去对誓言的看重,重于性命。而且那唐僧穿着佛的袈裟、跪拜妖邪,这举动比发重誓还重,什么重誓?就是唐僧的言行思想,都明确无误的表示了,自此之后,他是主动进入妖魔道的。

第一次搬救兵,是护法神为他们搬来的,但是护法神五方揭谛、救兵和孙悟空一起被袋子捉了,变得稀泥一样绵软,那是对应着唐僧自己,尚未醒悟的状态。他不醒悟,谁也无可奈何,护法神他们就算有本事都得过妖魔,也发挥不出来神通。假如,他们正常发挥神通,在唐僧还没有醒悟到自己走了邪路的时候,就打死了妖魔,那,等于是消灭了唐僧这时候心中的精神支柱,他的信仰。这等于是,否定了唐僧的修行历史,宣判了他的失败,而且,他再也没机会回头走正路了。

那么,等到他自己开始反省,孙悟空就开始敢发挥神通解救他,那些神仙们,也不再骨软筋麻了。然后,孙悟空几次三番的寻找救兵的过程,就是对应了唐僧内心在犹豫挣扎、选择道路的摇摆的过程。

要不是孙悟空听到他真诚的忏悔,孙悟空就打道回花果山了。玄奘忏悔,不仅是自恨不听孙悟空的难听真话,而且还后悔因此连累了孙悟空。最关键的是,他意识到了是自己的“命苦”,也就是说,是他自己的罪障,导致了自己的愚见邪念。他的这种深藏的邪念,因为被他自己用正义化给包装起来,一旦发作,便毁掉了他十世轮回的三千功行,可怕啊。这就是醒悟,知道自己错了,而且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不怕邪悟,怕你知道自己邪悟了还装糊涂,给自己找借口。你看人家玄奘,一旦意识到自己错了,便即刻猛醒。醒悟错念之后,便是重新寻找正途,玄奘忏悔醒悟之后,认为解脱灾难之后,还是要选择拜西天的如来佛,还是要选择完成自己在大唐国许下的诺言,取经之后“复归”,解救一方沉沦。

后果么,自然是很不给面子的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八)

孙悟空能击碎这流言蜚语嫉恨之金铙,盖是因为那金铙收了神通,那金铙收了神通,盖是因为孙悟空明白了是被自己击败过的二十八星宿前来解救之意;和那玄奘,开始走出邪悟,痛悔之意骤起。

但是呢,虽然孙悟空逃脱了金铙的禁锢,却没能逃脱黄眉怪对他争斗之心的挑逗。你看那孙悟空在打碎金铙之后,妖怪大喊要关门捉拿他们,孙悟空他们就反应敏捷,迅速出逃,跳到天空中去。实际上这时候黄眉怪已经没招,不能奈何老孙了。可是他一吆喝“孙行者,好男子不可远走高飞,快来打一架吧。”孙悟空就心里发痒按捺不住就返回去打架去了。

后果么,自然是很不给面子的。

….

妖怪再厉害,也不过是修行中的一个道具。妖怪的修为看起来再强大、哪怕是官方认证的爱国妖怪,也只是修行中一件线控木偶。这个木偶活灵活现,逼真度百分之百,甚至是有理想有抱负、有档次有来历,可是他脑壳壳的每一个想法,都是根据修行需要给预装好的程序,你不同的想法做法,会触动妖怪背后的不同机关,让妖怪做出对应你执著、错念的反应来,考验你。

孙悟空被要打架过瘾的执著给支配,结果就触发了妖怪的高级打斗模式,你来我往,公然不惧,不分上下,难分难解。而且,就在孙悟空的瘾好达到酣醉的当儿,妖怪使出了必杀技,把孙悟空他们给收了。

收下孙悟空他们的,是弥勒佛他老人家的成名法器——旧白布搭包儿。

孙悟空、搬来的救兵二十八宿、与唐僧的护法神五方揭谛,一并被包裹了。那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既没在他们打斗时围观,也没在他们被捉后现身,人家不理会孙悟空的茬。

这个看上去软搭搭、实际上也软搭搭的包包,好厉害喔!把孙悟空他们给整得骨软筋麻,皮肤窊皱。什么意思?进了这个包包,你每一个层面身体的筋脉都给阻隔了、再不流动通畅,让你跟包包一样软。你们不是喜好打斗吗?现在让你们空有打斗的心在那里猛擦火花点火,可是就让你油缸里没有能燃烧的油。

孙悟空悟到了衣钵的紧要,却仍然悟不到是争斗心在作怪、这包包就是在展露他的争斗炽念。所以后面就一而再,再而三的搬救兵,斗啊、斗啊。

可是,孙悟空的智慧、与交际圈,却随着争斗的过程,扩展了。修行么,哪有毫无意义的重复么。有意思吧?

我们知道你被非法拘禁了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七)

那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对孙悟空是言听计从,非常配合,可是他们出场的台词,却有点奇怪。你看孙悟空捻诀拘换他们出来,他们说啥来着,他们说:“大圣,我等俱保护着师父,不教妖魔伤害,你又拘唤我等做甚?”看见没,人家护法神说话的氛围中,弥漫着不满和抱怨。啊,我们在好好的保护着你师父呢,你乱喊我们来,捣什么乱嘛!我们知道你被非法拘禁了,可你不需要保护的嘛。言下之意,你被关在铙里面,合情合理合乎逻辑天经地义嘛。

然而孙悟空却说,啊我那个不听忠言、自己找死的师父,他是该死的、死了也不亏,你们不用保护。但是我老人家再不出来,可就真的要闷死啦!如说该死,那玄奘老师傅也是真的入了邪道去了。带着嫉妒、愤恨和贪念,假如走到的是修行的终点,那一定是妖魔道的终点。太多人,曾经走到这黑道上去,一方面以为自己高明得瑟得冒泡,一方面匍匐在强权和拳头的脚下颤抖。

这金铙,果断不会取了老孙的性命,却又不留情面的捉弄于他。感情是,那护法神上了天庭,玉皇大帝特意指派了二十八宿星辰去解救孙悟空,要知道,这二十八宿星辰,可曾经是孙悟空的手下败将哟。派被孙悟空打败的神仙,前来解救孙悟空,对孙悟空来说,不亚于被“打败”一次,是的,所有的神仙,高高低低,都有自己独有的大能,都有你看不清、看不懂的使命,很多的事情,不是单一的武力能搞定的。这金铙一难,用的是玄奘的嫉恨,去的是孙悟空的孤傲。

当初他在如来佛手心中的那件糗事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七)

一路上,一直以来,三藏总是无法克制对孙悟空的鄙视,认为他这样毛毛躁躁、毛手毛脚、冷血无情的家伙,不符合修佛人的标准,也不大会有可能修成正果。所以,时不时的,他就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平和不忿,找个话头就训斥训斥人家老孙。时间长了,他那诵经称善之舌,就变成了狼牙棒一般犀利的毒舌。

可是,自打听说唐朝有圣僧去西天取经的事儿,黄眉怪也一样开始鄙视三藏,认为这样窝窝囊囊、是非不辨的二货废柴,整不明白佛祖菩萨为何要安排他修行取经呢?我这样的得道高妖不是更合适吗!黄眉老妖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平和不忿,一直在等待机会、等待唐僧师徒送上门来,废了他的修行,待我老人家亲自去面佛取经。你看这妖怪,抢了三藏一伙儿的袈裟、僧帽、行李担之后,认真收藏,真的是摆出取经状来,够有诚意。

愤恨不平之情,紧紧的包着孙悟空,一点空隙也没有,要把孙悟空化为脓血,方显天地间的公平。那个金铙,也非常配合三藏的情绪,贴身粘住孙悟空,能大能小、能硬能软。当然,这是孙悟空自己的感受,不是外面人的观感。这个金铙,明明只能裹住孙悟空,也就是顶多直径一米五吧,可是孙悟空在里面施展神通,感觉自己长了千百丈高,那金铙也跟他一起变化。孙悟空有捻诀缩小到芥菜籽儿一样,似乎那金铙也随身缩小了。实际上,你肯定能想到,如果真的金铙和孙悟空一起变得千百丈高的话,那不早把妖怪的窝窝给戳烂了?并且,要是真的能缩小得芥菜籽儿一样小,那让外面的神仙们给捡到外面,然后再敲烂,不一样的能达到脱身的目的嘛。实际上,在外面人的眼里,任凭这孙悟空变大缩小,这金铙的外观大小,应该没变化才对。其实,从金铙这个蹊跷的功能上,孙悟空有理由想起来,当初他在如来佛手心中的那件糗事。当然孙悟空没想起来,围观的神仙们,似乎也没人想起来。只有作为读者的我们,感觉有些异样的关联。

像北京人用面皮卷烤鸭一样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六)

面对这自己撞上来的兔子,本来,那妖王是心里很踏实很笃定的,可是眼见那一同进来的孙悟空,竟然无视自己这个如来的存在,摆明了这孙悟空,对这里是不信任的。这时候,必须恶人先告状、先下手为强,事不宜迟、果断出手:“那孙悟空,见如来怎么不拜?”他这一出手不打紧,引来那孙行者定睛一看,识破幻术,孙行者见得是假,遂丢了马匹行囊,掣棒在手,喝道:“你这伙孽畜,十分胆大!怎么假倚佛名,败坏如来清德?不要走!”双手轮棒,上前便打。

当然,对于捉拿唐僧一伙儿,人家妖怪还是早有准备的,孙悟空刚跨出步去,脑袋上就扣下来一副无级缩放不透风金铙来,就像捕蝇草吞苍蝇一样、还像北京人用面皮卷烤鸭一样,把孙悟空抱起来给吞食了。面对拥有这么强大法器装备的妖怪,猴哥被对比得好柔弱好无助啊。

首先,当然,我们很清楚,这么高大上的法器,实际上是属于弥勒佛的,再高明的猴哥也斗不过这么厉害的法器。其次,为何这么厉害的弥勒佛的法器,居然会变得这么没有原则、没有正义感,会听从一个妖怪的吩咐使用?再次,后来,这么厉害的法器,被孙悟空一棒子打碎。这又是为何?再再次,吃过孙悟空的金铙,有这么犯罪不良记录的家伙,弥勒佛还给它复原了。

实际上,您知道,这些古怪事情,根源还都在三藏师父他老人家身上,不不不,不是在他身上,是在他心里。实际上,指挥左右金铙的,是三藏自己的蒙昧愚见,这一天他对孙悟空强盛的反感和压制心里。由于是他这个师傅的执著,孙悟空不可能挣脱,因为不管孙悟空对错他都看不惯,那么金铙就不论孙悟空变大还是缩小,都紧紧的贴身粘着孙悟空。明着指挥金铙的是妖怪,实际上是三藏。三藏的阴暗意念在指挥金铙,实际上,让金铙就那么去符合着三藏意念吃掉孙悟空的,啧啧,还是人家不在现场的弥勒佛。

换成你我,可能亦然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五)

话说,玄奘他为何轻易的被迷惑?那还不是因他心中有这样固化的执著?可是,人类为何有这样固化的执著?

人类处于有形结构的最底层,人类被一切有形的固化的结构给禁锢着。再加上人类身体中、心灵中纵然有无数无尽的无形的高级结构,可是受限于自己眼见为实的眼睛和感官,人类有一种不可克制的把一切给固化的冲动。

固化的内容,就成为经验、成为习惯、成为下意识的反应,有的,甚至上升为规则、信念、甚至是科学。从而,促使您成为,一个俗世中的人类。“就是无佛,也必有个佛像。”玄奘的这句话,正是反映出来这种下界物质的自我固化的自性。

人们身体中压入这种固化的内容多了,当然就容易变得沉重淤滞起来。这些固化物对肉眼不可见,可是却是与身体内外的各种有形的、下界的东西的同构物,其结构完全一样,结构粗糙、运作笨拙。成年的人们、老于世故的人们,永远没有孩童那种一望可知的干净的感受,乃是由此。

不过,不要以为,这种固化都是坏事。尽管,对于俗世中的每个人,大多时候都不是好事。可是这是三界内的物质结构规则使然,并非是因为人类内在自我的愚昧。是人们时间漫长了,把它当作是自己,才让人开始愚昧的。

人们的身体,是一个可以与无限内容同构的奇异的构造。人们所经历的一切一切,有意识的、无意识的,凡是有接触的,都被映射压入这个奇异的构造。在人世间,生命的历程,就是生命,就是生命的主要组成部分,我们感受的喜怒哀乐、经历的苦辣酸甜、天地、,不管每一个我们男女、老幼、穷富、全都进入我们的身体,成为记忆,哪怕我们想不起来的过去,我们不肯承认的生生世世,一切都如同一串串穿越时空的珠链,构成我们漫长的生命,让我们成为历史,成为纽带,连接过去和未来、圹宇和尘埃,我们生命的纽带,与宇宙交织,绑缚那面临溃散的躯体、行将消失的一切。

每一次,我们转生,我们过去的记忆被压入不可触碰之境,身心空空的我们,以纯真孩童的面目,重新好奇、重新惊喜,重新经历人世间的种种,与过去不同的种种时代、境遇,新的记忆、新的阅历、荣华富贵、困苦艰难,再一次一层一层的,进入我们的身体、进入我们的记忆,与过去的生命衔接。

于是我们的生命深处,有了穿越千万年的沉淀,古人云:腹有诗书气自华,内在的一切,让我们看上去脆弱的生命,实际上,有着不可思议的法力。只是,我们不知道,生生世世的我们,都不知道,经历这一切,除了抵达今天,我们的身躯,还有什么功用。

如果不是身躯有这个固化功能,人类小小的身躯、短短的几千年历史,如何便能,浓缩容纳如此惊人不可思议的一切?

一个人,过去的记忆,轻易便不再唤起。玄奘的修行路,则是,一层层的重新唤起,每走过一个层面,他走过的内涵,都在那里,可是他的身体,依然在红尘中,修行的成就,就远离而去。他的脑袋,如同一个转生的孩童,却又浸满了新一层面的各种七情六欲,所以你一次又一次的看到被唤起的他的恐惧、他的懦弱、他的自私自欺、他的愚昧糊涂,他重新在那种生死边缘上经历考验,所以看上去他表现得经常窝囊,经常软弱无能。不奇怪,换成你我,可能亦然。

“就是无佛,也必有个佛像”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四)

三藏道:“就是小雷音寺,必定也有个佛祖在内。经上言三千诸佛,想是不在一方,似观音在南海,普贤在峨眉,文殊在五台,这不知是那一位佛祖的道场。古人云:有佛有经,无方无宝。我们可进去来。”小雷音寺,肯定不是雷音寺了,为何就能肯定,这里面必定有个佛祖呢?你看他,采用的是归纳法归纳出来的一条定理:“经上言三千诸佛”;“观音在南海,普贤在峨眉,文殊在五台”。归纳得“每个佛祖一个不同的道场”。这个归纳没错,结论也算对。然而,他开始演绎了。只是,他的演绎,很奇怪。正确的演绎是,如果遇见某个不认识的佛祖,那么他可能就有自己独家的道场。可是三藏演绎的却是头尾倒立的,他的完整逻辑应该是:一,这个小雷音寺,必定是个道场;二,这个道场,必定属于某个佛祖;三,这里面的,必定是佛祖。甚至,他的思绪还飘飞得更远,四,“就是无佛,也必有个佛像。”

当初,玄奘发下心愿“我弟子心愿,遇佛拜佛。”不得不说,他做得算是很好,而且也很虔诚,不是一般修行人能比的。甚至,当他因企图拜佛塔被奎木狼星捉去差点丧命之后,依然初衷不改。就这一点,就没多少修行人能做得到。很多人,就开始疑虑重重、畏惧潜伏心头。假如,让我们来假设一下,这一次的唐僧被捉被吃了,他留下的传说,留给世人们的故事,将是一个悲壮的修行故事。对吧?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从世俗的层面上来看,就是在凶险的追求理想信念的道路上,不幸殒身丧命,就好像那些攀登珠峰而丧命的登山者一样,为后人称颂,为同行们敬仰。

而从修行的立场上来看,那可就未必是百分之百值得称颂的了。

因为,他一定忘记了,拜佛真正的目的,到底是干啥了。就如同日复一日、千篇一律、枯燥无味的诵经、修心一样,时日久了,他变得越来越固守修行形式的本身,而淡化了提炼其中的内涵,忘记了,修行跟世俗读书一样,正道应该是孔子所云之“温故而知新”。温故而知新,每有新知,便是境界扩展或升华,那种迷雾中隐显新景观的欣喜、虚空中浮现新世界的惊讶,贯见的事物,你发现了他另外境界的样子。那种感受,才是真正的温故而知新。不说日常,只说修行的话。温故不能知新,在修行中,可是太大的问题,思维固化了。

这时候的玄奘,已经无可救药,孙悟空早已知晓,于是在玄奘讲述完自己的推理过程后,孙悟空立刻发布了免责声明:“不可进去。此处少吉多凶。若有祸患,你莫怪我。”

面对“胆小怕事不肯担责任”的孙猴子,玄奘傲然的说:“我弟子心愿,遇佛拜佛,如何怪你?”眼看那玄奘,换上了佛祖的袈裟,结束了衣冠,里面的妖精,就心里踏实了,这厮好骗。面对玄奘这等固守肤浅认识,还自认坚定的废柴,注定邪悟的好材料,佛祖居然还安排他去取经,不骗死他,这心里实在不平衡,来,通过装蒜搞死他:“唐僧,你自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等怠慢?”。

随波逐流,也是这个意思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四)

那长老策马加鞭,至山门前,见“雷音寺”三个大字,慌得滚下马来,倒在地下。你看看,这哪有他一贯的仪态和修行人气度嘛。就算是真的来到了雷音寺,你这么慌里慌张、一副窘样,得体吗?真的见到大神仙,那状态应该是杂虑思绪全无、心态平静、举止沉静,肃穆的状态。而唐长老如此失态,说明他现在是被急于成功的侥幸心态所控制。小说作者仅仅用慌、滚、倒三个字,就入木三分的描绘出了玄奘的精神状态,他已经被强烈的执著给控制得神魂颠倒了,还以为自己的修行,到了正果终点呢。

这玄奘神魂错乱之下,还不忘记报复孙悟空的轻藐之嘴,骂骂咧咧道:“泼猢狲!害杀我也!现是雷音寺,还哄我哩!”这时候的玄奘老师傅,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猴哥是谁了。他不相信孙悟空也就罢了,现在还断定了,孙悟空是在骗他、害他呢。你看他,宁肯相信“雷音寺”跟他素无交情的这三个字,却不相信一直在保护他、一次又一次解救他于魔窟的猴哥。并且,这时候,你可以肯定,他肯定忘记了当初他错怪孙悟空,菩萨亲自领着孙悟空见他的事情。菩萨当时的话,不用说,他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把那山门上的四个字,只看见了三个。老孙陪着笑脸温馨提示下,长老战兢兢的爬起来再看,真个是四个字,乃“小雷音寺”。哎呦我滴妈妈呀,这斗大的四个字儿,他愣是没看全。是的,他只看到了他愿意看到的那三个字。不过呢,人们一般不都是经常这样么,尤其是当下的人们,尽皆如此。物以类聚、同构共振,如是错乱结构,则你被其解构、进入其错乱的结构。你以为是你适应了、进步了,而事实往往是,你被解构了,随波逐流,也是这个意思。

正所谓“道小魔头大”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三)

可是行走间,忽然就有高山阻拦,而这高山惊悚阴暗、邪气纷纭的样子“林中风飒飒,涧底水潺潺。鸦雀飞不过,神仙也道难。千崖万壑,亿曲百湾。尘埃滚滚无人到,怪石森森不厌看。有处有云如水壑,是方是树鸟声繁。鹿衔芝去,猿摘桃还。狐貉往来崖上跳,麖獐出入岭头顽。忽闻虎啸惊人胆,斑豹苍狼把路拦。”

更奇怪的是,等到越过这森森怪山,忽然又转折为祥光蔼蔼、彩雾纷纷的美好景象、楼台殿阁。然后后面玄奘就果断上钩了。因为他的本心、他的理智,已经被怪山阻拦,留在了山的那边。

因为在修行的道路上时间漫长,因为急于修行成功,玄奘来不及冷静的想,修行的目的地,怎么可能毗邻邪怪地域呢!

玄奘忘记了修行大义,暂且不见怪于他。且说他眼见山门之后的表现。行者看罢,回复道:“师父,那去处是便是座寺院,却不知禅光瑞蔼之中,又有些凶气,何也。观此景象,也似雷音,却又路道差池。我们到那厢,决不可擅入,恐遭毒手。”

因为孙悟空对玄奘有前面的言语过节,这时候玄奘眼里的孙悟空,已经是半个可疑妖怪的形象。孙悟空的金石良言,经过疑心和嫉恨的过滤,传到他耳朵里,就只剩下阴谋诡计。玄奘自认为抓住了孙悟空谎言中的漏洞,傲然的堵孙悟空的嘴,唐僧道:“既有雷音之景,莫不就是灵山?你休误了我诚心,担搁了我来意!”

有雷音之景,难道就是灵山?玄奘的低俗逻辑,在这一刻表露无遗。他认为的这个漏洞,就无视了孙悟空提到的关键疑点:一、有凶气;二、道路差池,地理位置不对。玄奘之所以无视这两点,乃是因为他,对这两点完全没有发言权,是他没能力求证的。有雷音之景,难道就是灵山?多年的修行中已经遇到过那么多似是而非的东西了,今天的他还依然抱着这种低俗的推理逻辑,的确不可思议。

但是这玄奘一出言恐吓之下,孙悟空的脑筋当时就被当头淋了冰桶一样木了,慌忙摆手说:“不是!不是!!”他当然是害怕这恼怒下的玄奘默默的念起紧箍儿咒来。老猪和老沙,都忍不住了纷纷发表高见。八戒当然是他一贯的神逻辑:“纵然不是,也必有个好人居住。”沙僧这时候,却理性起来道:“不必多疑。此条路未免从那门首过,是不是一见可知也。”

这时候,孙悟空已经不敢再提醒玄奘了。玄奘和老猪的这种脑筋,在凡俗世界中,是搞笑的,可是在修行上,则是可怕的。多少修行人,一次又一次的,栽倒在这个思维定势上。这个思维定势,如此僵化呆板,如此荒谬无理,却因为它是来自我们这个身体最低层面上的自生物,它就一次又一次的,反反复复的,迷惑着修行路途上的人们。不,不是它主动在迷惑人,而是人们,在求着它迷惑自己。这么虚弱的观念,却总是造成强大的阻碍和自欺,正所谓“道小魔头大”。

依葫芦画瓢的有样学样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三)

很多意象,并非肉眼可见,乃是心眼可见。对于这种意象,真正有心眼的人,一望而知。没有心眼的人,便会以为是人家凭空想象、信口开河,于是认定了,自己也可以凭空想象、信口开河、获取周围人的钦羡和仰视。

文人墨客的诗意、文笔,往往也出于此种能力。有人的确是有这方面的灵气,更多的人是依葫芦画瓢的有样学样。玄奘法师自己以前洋洋自得的文学才情,他不知道,往高深境界走下去,竟然也会通脉开穴、也会演变成高深的法力。因为不知道,就沉溺于片面的才情,误入歧途。

被人家给守株待兔了事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二)

你看孙悟空如何解说昆仑号称“天柱”的。孙悟空曰:“自古天不满西北。昆仑山在西北乾位上,故有顶天塞空之意,遂名天柱。”乾为天,占天位则为天柱,这是意象上的构造,与山自身高大与否无甚关系。孔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系辞曰:列贵贱者存乎位。人世间的贵贱,跟人本身的贵贱高低并无直接联系,仅仅在于,天地设位,上天给你安排的位。意象也来自位的布局和结构,彖者言乎象者也。断言么,关于变化所带来的状态结构,结构中,有每一个位置。易彖所断言的,是多层结构的理论。古代没有当下的粒子结构的理论,可是彖辞所极力试图表达的,却正是这种意思,并且彖辞表达所涵盖的大于我们所知道的,并且非常具有实用性。当然了,这种实用性,在现在看来,几乎比任何抽象的理论都抽象。

太抽象难懂没关系,就像三藏老哥这样子“一念虔诚”的坚持就行了,任凭万念穿心、千虑袭身,总是在混沌错乱中,能想起来自己是走西行路见佛祖的,可以的了,总有会明白的时候。往往,位就是窍要,人身体上的位,也有的便是穴位,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通道的衔接口。

三藏修行日益进阶,自然也越来越灵气。可是,却每每囿于表面感官的感触,和固守所谓的“初心”发愿,导致他,面对疑虑凶象,被表面的禅光瑞蔼、钟磬楼台所堵死了心窍,主动跳入妖魔设置的陷阱,被人家给守株待兔了事。

不过,从小说的诗词中可以看到,实际上,三藏的修为,阶段性的讲,已经颇有气象了。

简单粗暴、冷酷有效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二)

人的情绪,可以用药物控制,可以用欲望控制,可以用很多方法控制,唯物主义者广泛采用巴普洛夫的条件反射理论,改造自己、改造人类。简单粗暴、冷酷有效。因为,原因很简单,人类非常多的感触,仅仅属于最底层的身体。也就是说,跟你本人的自我,甚少关系。暴力控制了你的身体,堵死了你所有的通道,你就成为暴力和谎言的忠实奴隶、最佳宿主。

当然,人们自我意识中不管多高尚层面的想法,最终,都要投影贯穿到下界的这个身体,最终形成情感一层的表达,并变成身体机能的起伏变化。

可是,聪明的你,忽然回过味来,我们的喜怒哀乐,竟然未必就是我们。

所以,能够明见自身的哪些想法感受是来自最底层,非常关键,这些来自最底层的经由身体表达的七情六欲,,即是“本壳”。它们的根源,来自最底层的外界低下的生灵,穿越你的脑海,盘踞你的身体。情、欲、恶,仅仅是语言局限所总结出来的概括名词,实际上,是多得不知其数目的生灵在三界内人世间栖息、繁衍。用诗中的词汇来表达,这些东西就构成了浩大不可躲避的“黑海”。

语言词汇,也是这个层面上的,虽然中文字的构造,贯穿阴阳五行之理,当你不知道这个世界立体架构的时候,对于其中深层的内涵一无所知的时候,它所带给你的,依然是最低层面上的意象。然后很多人就认为,这就是文字障,以为文字障是很深奥的东西,不知道世界的真实构造,才是形成文字障的原因,文字障本身仅是结果。文字自有文字的意象,那些意象你懂不懂都在那里。中国传统的多层式物质宇宙结构理论、易经的多层演变结构、中国固有的天地人贯穿的多层式思维方式,都远超了三界本身的范围。

不去搭理每一个念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二)

因为,不少思绪想法,川流不息的在我们的脑海中经过,我们的情绪、身体,也随着起起伏伏,仿如逐浪浮萍、浪泊无方。因此,聪明的对策,还是采用“无心”的对策。在漫长的修行过程中,尤其是在初期,因为实在是对自己脑海中的各种思绪缺乏分辨的能力,最好的“方法”,就是时时的,尽量去抑制、或者说不去搭理每一个念。

慢慢的,就开始察觉到心沉静下来了。由于各种思绪的搅腾日渐减少,身体也随之日益清朗轻盈,哦,这时候才发现,居然是这样的。什么样?是以前完全预料不到的样子,轻盈、沉静、清晰、刚毅,不动如山之谓,居然同时就是轻盈如无物。

这时候,再回过头来谈什么是根源、什么是本壳、什么是明见、什么是黑海,这时候谈论,才有资格。如果没有跨过这个槛槛,任凭你绝世的聪明、不世出的智慧,也闹不清楚这些看起来平常凡俗的词汇,究竟是何意。至于慈悲、极乐,更是远离凡世间人的全部揣测。

继续做他们的隐身人去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一)

三藏心目中一些美好的文艺追求,演变出一场温柔的杀戮,让他栽了大跟头。栽了之后醒过神来,心里面还在恋恋难舍的不甘。实际上,他这些追求,并不只是一些想念思绪这么简单,作为走在修行路上的他,到了这境界,不当的想法,会带来强烈的干扰。

当然,日常,人们不当的想法,或早或晚,都一样会扰动到自己的人生轨迹。可是一般人的想法,绝大多数都虚弱、细微,缺乏力量。三藏不然,他的修行境界,决定了他的意志运作自己身体的力量非常强大,他的身体不但功能强悍,而且身体这架机器贯穿的层面之深广,也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

所以,从三藏目前这个层面上看,他动歪脑筋,就是在作恶了。你看,作者开篇就指出这一点“这回因果,劝人为善,切休作恶。”

按道理,不不不,按照天理,善恶有报,做坏事是要偿还的。刚刚劝诫了“切休作恶”后,可作者接着却说“一念生,神明照鉴,任他为作。”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你脑袋里为善或为恶的念头一出现,天上地下,所有的神仙、精灵们都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但是他们不管你,你想怎么干怎么干,任凭你尽情的作。虽然他们看你的每一个思绪都洞若观火,可是他们并不干涉你,让你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继续做他们的隐身人去。那么,前面一句讲的“劝人为善,切休作恶”,这还从何说起呢?是呀,从何说起?

于是乎,一些拙蠢乖能君,就发现做了好事,似乎没有马上见到好报,很怅惘,唉唉唉。并且还发现,做了坏事呢,也没有见到恶报,嘻嘻嘻。时间一长,好像报应这回事,只是一个空泛的教条理论,神仙妖怪什么的,也只是吓唬人的传说。当然了,为了体面和尊严,在人们的面前,还要表现出很正义很相信因果报应的公平的,大家都相信这个,表现这个容易获得周围人的信任和尊敬么。实际上,内心深处,对报应公平,认为不是天在兑现,而是可以通过自己的手段掌控和实现的。人世间活着的动力,很多时候,就来自于这种源源不断的莫名其妙的动力,换句当下的大白话,就凝练为两个字:折腾。

明知是假,也欣然受之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五回(一)

上回书说道,八戒闻言,不论好歹,一顿钉钯,三五长嘴,连拱带筑,把两颗腊梅、丹桂、老杏、枫杨俱挥倒在地,果然那根下俱鲜血淋漓。三藏近前扯住道:“悟能,不可伤了他!他虽成了气候,却不曾伤我。我等找路去罢。”行者道:“师父不可惜他。恐日后成了大怪,害人不浅也。”那呆子索性一顿钯,将松、柏、桧、竹一齐皆筑倒,却才请师父上马,顺大路一齐西行。

你看,老猪很精进哩,一听说是妖怪,马上奋力除妖。再一听猴哥说日后可能害人,老猪更是发奋除妖。发现没有?三藏,其实也进步了呢。他进步什么了?眼见呆子把分分钟前还在跟自己高水平谈笑风生的仙翁仙女给杀得鲜血淋漓,三藏没有暴跳如雷的教训老猪要“扫地恐伤蝼蚁命”;老孙阻止他也没有念紧箍咒;并且在老猪干活的过程中一言不发,然后默默的上马走路……愚昧狭隘的假善修掉没有了,升级换代了,多么巨大的进步啊。并且,显而易见的是,猴哥也进步了,因为他除妖的出发点,不再是他个人的见解和好恶,也不是因为妖怪没伤害唐僧,乃是因为老孙他预料到,妖怪成了气候之后,免不了去伤害其他人,那些跟他们取经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人,老孙的善心大大的扩展了,也是更上层楼。

然后你再对比一下三藏的话,又发现了三藏进步中的瑕疵,因为他上前扯住老猪正在拱地皮的嘴巴说:“悟能,不可伤了他!他虽成了气候,却不曾伤我。……”三藏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无正义无原则的小人逻辑。一向以慈悲为怀做招牌的他,这一刻却只关心他自己的利益有没有受到损害。

前面对妖怪的一跪,加上这里对八戒的一扯。他眼下突出的修行瑕疵,曝露无遗,本回中他哭着喊着要拜假佛的可怕的事情,就是必然要发生的了。

人自私的一面,会引导他寻找魔幻化而成的假善。修行人自私的一面,会引导他寻找魔幻化而成的假佛。自私,本是愚昧低下的品行,可是,被自私占据脑海的人,自私会给他脑海里灌输自己聪明睿智的幻念。他内心虚荣的观念,对这个美好的自我评价的大帽子,明知是假,也欣然受之。

“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十)

玄奘高叫道:“汝等皆是一类邪物,这般诱我!当时只以低行之言,谈玄谈道可也;如今怎么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是何道理!”

玄奘师父这一番怒叫,反而把四个老木头给吓坏了,一个个咬指担惊,再不复言。老天啦!我们好心好意的给他介绍老婆,这和尚竟然认为我们是妖怪邪物,太可怕了、太让人震惊了。我们到底说错做错了什么,他竟然认为我们是妖怪?这到底是怎么了!于是四个家伙,一个个惊慌失措、说不出话。看见没?人家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是妖怪、邪物。你说它们是妖怪,反而把它们给吓坏了。这群木头妖怪,真够有趣的。

那个赤身鬼使,一看玄奘那表现,就觉得你这和尚太虚伪。啊,自打我这姐姐一出现在你面前,就看出来你表现异常、肯定是看上我这姐姐动心了。然而我们大家替你们撮合,你这混蛋反装清高,于是暴躁如雷道:“这和尚好不识抬举!我这姐姐,那些儿不好?他人材俊雅,玉质娇姿,不必说那女工针指,只这一段诗才,也配得过你。你怎么这等推辞?休错过了!孤直公之言甚当,如果不可苟合,待我再与你主婚。”

三藏闻言大惊失色,明明觉得它们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人家的话有什么错。只好凭他们怎么胡谈乱讲,软磨硬泡,只是不从。

那赤身鬼使,发现这和尚虽在反抗,却软软沓沓、婆婆妈妈,看上去不像是真心在反抗,鬼使就是有鬼心思,于是就吓唬他:“你这和尚,我们好言好语,你不听从,若是我们发起村野之性,还把你摄了去,教你和尚不得做,老婆不得娶,却不枉为人一世也?”

久经魔怪考验的玄奘当然是打定主意了不从的。可是呢,他又实在是纠结得不行。那鬼使看到的犹豫温吞,一点不错。焦虑挣扎和迷茫中,一个大男人,眼泪不争气的就流下了面颊。因为,玄奘,纠结呀,就好像陷入了泥潭一样,往哪儿使劲儿都挣扎不脱,多么的绝望。如果是妖怪刀架在脖子上,贴在脸上,他或许还会坚强起来。这时候,贴在他脸上的不是刀,是那美貌温柔女子的蜜合绫汗巾儿、便与他揩泪呢。这群妖怪,是西行路上,罕见的唯一和善对待他的一拨妖怪,而且也是唯一没跟他徒弟们打架的一拨妖怪,也是唯一一拨用最和善的方式、很正儿八经的有教养的人类的方式,来对待他的。不过呢,也是唯一把玄奘给说迷糊给心悦诚服的跪了的妖怪,它们话语对玄奘的杀伤力,也是顶级的。

在善、不善的认识和分辨上,他的迷糊,让他挣扎、让他内心不清醒、让他不能真正的坚定起来。要不是中途,那松树和诗中突然意外的莫名其妙的掉了链子、道出了不懂修炼的实话,说不定玄奘就会继续跟它们玩下去,加入它们一伙了呢。您说说,唐圣僧到底怎样认识,才是合格的呢?

直攻玄奘的漏洞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十)

既然你不说话,不抗拒。那你这表现在别人眼里,不是默认是什么呢?所以,那杏仙,尽管知书达理懂体面,却是个干脆利落的精干角色,马上就开门见山的以直接的言行来表达自己的意愿。那女子渐有见爱之情,挨挨轧轧,渐近坐边,低声悄语,呼道:“佳客莫者,趁此良宵,不耍子待要怎的?人生光景,能有几何?”

比起玄奘这时候的犹豫糊涂来,这个杏仙,真的是目标清晰、思路清晰、一点不拖泥带水的,直攻玄奘的漏洞。不要小看这几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妖仙,它们的攻击力,在你的漏洞面前,那可是杀伤力惊人。

现在,这杏仙都攻破城墙了,玄奘师父仍然还,默默的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天知道他脑袋里究竟在盘算什么。可是这一刻谁都知道,玄奘在纠结,纠结么,就是在犹豫,犹豫么,那还不是因为心在动摇嘛。

因判定了玄奘在“考虑”,那十八公松树就马上知趣的见缝插针道:“杏仙尽有仰高之情,圣僧岂可无俯就之意?如不见怜,是不知趣了也。”是呀,人家作为一名女士,欣赏你的才华,能这么主动的向你递送秋波,很难得了,你可不要不知趣呀。柏树忽然想到,作为一名正人君子、圣僧名士,哪里能乡野一样的不懂为人规矩、苟且行事!你看你们啊,松树、杏树,你们这么冒失、激进,绝对是罪过!你们这么做,断然是污人名,坏人德,非远达也。婚姻大事,岂能凭几句言语就定了?简直是胡闹。如果杏仙真的对圣僧有意思,那也应该明媒正娶!来来来,拂云叟与十八公做媒,我与凌空子保亲。如此礼数周备,方合乎天地之德,方为美事。

正是听到孤直公讲到了明媒正娶,一直在沉默的三藏,这才猛然醒悟、心惊肉跳、脸色大变,前所未有的失态的跳起来、高声斥责。

可是从人类的层面上看,这几个妖怪的想法、观念并没有错,而且呢,必须得承认,人家说的是很正当的,当然,前提是,把主角玄奘换成一个凡人,话里面的“圣僧”二字剔除掉,替换成凡人的名号;并且如果这几位不是妖怪的话。也就是说,假如玄奘不是出家人,那人家的说话方法、求亲策略,没什么不对。顶多说他们太精明了。

现实的前提却是,玄奘是个出家修行的修行人。对出家人,是不能提婚姻之事的。人家连家都不要了,成什么亲呢。但是,你不能责怪妖怪有意要陷害、诱惑他唐圣僧,因为,从前后这几个妖怪的言谈反应中,能发现,这些妖怪真的不知道,出家人到底是啥东西来的。出家,就是离开家了、抛弃家了,出家人已经是方外之人。

圣僧哥哥,您就‘赐教赐教’吧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九)

玄奘不接话,那女子自然不便主动攀谈。便叫了另外两个女童逢茶上来。怪不得这杏仙没有早来,原来是先煮茶备果呢。你看这女子奉茶,亦颇有规矩,亲自斟茶,先奉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三藏先生,然后是这里的主人四位,最后,才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这个过程中,人家始终是站立着的哟。直到凌空子以疑问句来请她坐下,那女子方才落座,饮茶。

到底谁传小道消息给这个杏仙,说这里搬来了客人在接诗对句呢?不管是谁,反正是这杏仙是确定知道的了。等到饮毕香茶、吃了香果。那端坐的杏仙,也是欠身说话。她想跟玄奘搭话,因有玄奘不敢开口在前,她却问那四位:“仙翁今宵盛乐,佳句请教一二如何?”那竹竿儿自然推崇过奖玄奘:“我等皆鄙俚之言,惟圣僧真盛唐之作,甚可嘉羡。”玄奘的诗词,固然有修行人的品位在内。只是,只是他的诗作,跟盛唐气象的那种华丽精美大气磅礴,还是甚有距离的。

四老即以长老前诗后诗并禅法论,宣了一遍。杏仙闻听,越听越爱听,毕竟他们作为一群文艺妖孽来说,还是难得有这种跟异国文青高谈阔论的机会。杏仙听得内心欢喜,满面春风,忍不住诗兴大发,主动要求和诗,不待他人应允,她便朗声吟道:“上盖留名汉武王,周时孔子立坛扬。董仙爱我成林积,孙楚曾怜寒食香。雨润红姿娇且嫩,烟蒸翠色显还藏。自知过熟微酸意,落处年年伴麦场。”

汉武刘彻、文圣孔子、仙医董奉、杰出文青孙楚,全都被杏仙给捉来做陪衬了。随后杏仙以诗意描述花蕾初放、到青杏缔结、微熟与熟落。整个杏仙的诗词,是文雅的自夸。实际上,最后四句诗词,杏仙已然是在向玄奘示爱了,因为她这四句诗,内涵上乃是对应的《诗经》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典型的求爱诗,只是这种表达方式,太高雅文艺了。

在四位的称贺声中,那杏仙知道自己表达的应该非常符合玄奘的文艺水平,也很明确,玄奘应该完全听懂了。所以她自己也很满意,就放低了声音,细细的问询那低眉顺眼不抬头的玄奘:“圣僧哥哥,您就‘赐教赐教’吧?”

可是,这时候玄奘就应该明确的表明态度了,他却依然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他不说话,实是因为自己修行的认识,被四个老汉和眼前的这个女子,给戳到模糊地带了。他自己,正在深陷内心迷糊的泥潭中搅腾不清呢。

不由分说的主观认定了这是一位仙女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九)

你说想走就让你走啦?啊,老大,我们都是你求来的。等了这一辈子,活了这一千年,也不就是挺着为了今天跟你碰个头,了个缘,说个拜拜,来世再不见。而且这天公作美,美景如画、明月如昼,正好是抒发文艺情怀的好时候。来来来,继续继续,等到天亮了,保证送你回去。

当然不能让你走了。考试还有三分之一的题目没开始呢。然后就像所有剪辑流畅的电影情节一样,这边话音还没淡出,那边厢镜头中已经出现两只匆匆进来的绛纱灯笼,灯笼之后是两双娇小的手,手之后是两位青衣女童。青衣女童闪开,出现在玄奘面前的,赫然是一位华丽漂亮的女子。不不不,不是凡人女子,乃是“仙女”。

那仙女拈着一枝杏花,笑吟吟进门相见。这样一个被很有层次感的出场手法给烘托出来的美女,出现在玄奘面前之后,又是如此静谧如一幅画一样的静止在那里的场景,一起一落,啧啧,瞬间就把三藏的心神,给摄伏了。

这时候,可是还没有任何人给玄奘介绍或暗示说,这位姑娘是仙女的喔。是他自己不由分说的主观认定了,这是一位仙女。当他鉴定这是仙女之后,那四位老木头欠身所问的“杏仙何来”,它们之间互相以仙相称,仅是互相吹捧。

三藏面对这位漂亮“杏仙”,尤其是人家的两次关注,一次间接关注、一次直接关注,居然两次都不敢应答、不敢说话。要不是到得后面,人家都赤裸裸的要求他跟这位杏仙结婚了,他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不是仙女,是妖怪。这里的四位文艺老年,也都是妖怪。这时候,他才突然来个大爆发,高叫起来。

因为,在言语逼迫他“成亲”之前,这位杏仙,从常人层面的角度看,是符合他心目中“佳人”的概念的。首先是美貌,自不待言。其次是衣着,有美感的素养和品位。再者是出场后人家的言谈举止,完全符合人世间正统女子的礼仪,颇有教养的样子。

你看那女子进门之后,首先是那坐着的四老非常有涵养的欠身,虽是年高老者,见有客来,依然有欠身之礼,怎么样,有涵养吧!玄奘看在眼里,我们也看在眼里。然后是那女子,对众人施万福之礼,没有如今之女子那种大大咧咧。并且,尽管她明知道对面那个陌生的光头男子,应该必是那个被掳来的唐朝和尚,却没有直接点破,也没有越过这里主人而直接开口跟玄奘本人搭腔:“听某某人说,有佳客在此吟诗作对,特来相访。敢求一见?”这问话中的规矩,不小吧?

作为松树的主人,自然就顺着话推荐唐僧了:“佳客在此,何劳求见。”这时候,玄奘他只敢躬身致意,却不敢言语,紧张惶恐之下不敢说话,也属自然,也属不礼貌。

有一股自我总结的悼词的味道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八)

三藏这时候,一开口,又回到修炼的话题上来了。似乎前面四位诗词中影影绰绰的修炼的意境,重新让他思绪回来了一些。

“杖锡西来拜法王,愿求妙典远传扬。金芝三秀诗坛瑞,宝树千花莲蕊香。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立行藏。修成玉像庄严体,极乐门前是道场。”道出自己何来何往与何求,并且鼓励自己继续努力修行,等到修到浑身上下如同白玉一样、弥布十方世界的庄严圣体,那也就是到了他认为的修行的终点:极乐世界的门前。

四老听毕,俱极赞扬。赞扬归赞扬,从后面它们四首诗中,很明白的表现出来,它们依然不知道修行为何物。修行的核心要点,是三藏所说的“愿”、发愿、践行,心与身一起跨越凡俗红尘,抵达佛国之境的道场。

松树是第一个迫不及待地表示要和诗的。松树云:“劲节孤高笑木王,灵椿不似我名扬。山空百丈龙蛇影,泉泌千年琥珀香。解与乾坤生气概,喜因风雨化行藏。衰残自愧无仙骨,惟有苓膏结寿场。”松树很自傲,觉得自己比木之主宰和树木神灵都上档次,身躯高大、以龙蛇自比。因天生之材,懂得顺天应时,寿长千年。可是最后松树说实话了,自己不是修行的料,活到现在,依然衰残,主要还是依靠补药茯苓糕在延长寿命,外在手段是自己的寿场。

那另外三根木头,在松树作出意外的交底之后,再也不谈修行了。其实,它们的确没资格。当然,它们嘴上还是意气高涨。只是,再也不谈修行了。

柏树和诗曰:“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绝堂前大器扬。露重珠缨蒙翠盖,风轻石齿碎寒香。长廊夜静吟声细,古殿秋阴淡影藏。元日迎春曾献寿,老来寄傲在山场。”柏树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如果是一个凡人中的文人,此诗用典和意境均佳。但是,诗词中,它自己虽是主体,却始终是配角,陪衬之物。最后落在“老来寄傲在山场”,它自己明白,自己已经老了,只有内心的孤傲,还在这山场中,与声细影淡的风,一起飘荡。不再是它之前自豪宣称的“从今正直喜修真”。

桧树和诗曰:“梁栋之材近帝王,太清宫外有声扬。晴轩恍若来青气,暗壁寻常度翠香。壮节凛然千古秀,深根结矣九泉藏。凌云势盖婆娑影,不在群芳艳丽场。”桧树的种植接近人间帝王、道家法王,也会沾染些贵气,并且壮节凛然、根结九泉、青气恍若、翠香暗度、心高凌云,诗最后虽以场结尾,这桧树却很傲气的宣称,自己并不在花花草草的“艳丽场”。当然,再怎么高贵,也并非有关修行。跟它之前自述的“盘根已得长生诀,受命尤宜不老方”,毛线关系没有。奇怪的是,这个桧树,两次提及自己的“婆娑影”,婆娑,动而不定么。

竹竿和诗曰:“淇澳园中乐圣王,渭川千亩任分扬。翠筠不染湘娥泪,班箨堪传汉史香。霜叶自来颜不改,烟梢从此色何藏?子猷去世知音少,亘古留名翰墨场。”若说用典之多,公平的说,以竹竿此诗为最。毕竟竹子的种植和成长,更适宜于一般人类。而且竹竿自认,自己的长久名声,是在凡人中获得。那么,自然,也不是它之前自说的“与仙游”。

正是这些木头们的诗词,越来越精彩考究,可是越来越凡俗气息浓厚,跟之前三藏幻想中的仙翁的形像,一下子出来反差了。这时候,失落下的,三藏有些尴尬,只好皮笑肉不笑的赶紧总结这一次胜利的吹牛大会,打算开溜:“众仙老之诗,真个是吐凤喷珠,游夏莫赞。厚爱高情,感之极矣。但夜已深沉,三个小徒,不知在何处等我。弟子不能久留,敢此告回寻访,尤无穷之至爱也。望老仙指示归路。”

回头你再看这四老的诗,是不是总是有一股自我总结的悼词的味道?是呀,没多久天一亮,它们就真的被老猪给总结了,为了炫耀、吹牛冲破天,结果,一语成谶。昨天再次悲剧的马航的航班MH17,一兄弟登机前发推特,恶搞自己,提示大家如果出事了飞机就长这样……。现在的人们,缺乏敬畏和无畏,往往说出来吓人的话。而天地间,这时候,说不定就会有反响的。所以,做人,明白自己吃几两干饭,清楚自己的所在位置,是有必要的。

歪打正着拍到松树的马屁上了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八)

一听要吟诗作对,唐长老真个动心又动身,马上顺着竹竿儿的纤纤细指瞧过去。门上有三个大字,乃“木仙庵”。哦哦,人家果然是仙家哇。然后四个德高望重仙誉生隆的老仙家,竟然齐齐的请自己吃膏,这阵仗,反而把三藏给吓住了。然后四个家伙又齐齐的吃给他看,然后三藏就一口气吃了两块。

夜宵吃了,茶水饮了,三藏哥哥精神也来了。在跟四个老汉应酬的当儿,悄悄的偷看了下人家的屋子。哎呀,这一看不打紧,啧啧,真的是好美呀:“水自石边流出,香从花里飘来。满座清虚雅致,全无半点尘埃。”可是,小说提到,这里“玲珑光彩,如月下一般”,什么意思?就是屋内有不可见光源提供照明。并且从诗中描述的状况,可以知道,这屋内有石头、有石缝流出的水,有盛开的花朵。

一看到这么美丽精致的室内景观,三藏浑然就忘怀了,既然没有月亮,那咱就是月亮,咱的禅心就是月亮,欢乐开怀之下,忍不住自我称颂道:“禅心似月迥无尘。”

既然你自夸自心,那咱就不客气。松树就自夸叶绿:“诗兴如天青更新。”柏树自夸叶平:“好句漫裁抟锦绣。”桧树自夸叶密:“佳文不点唾奇珍。”竹竿儿一听急了,自家叶子跟人家没得比。于是就猛夸自己叶疏之妙:“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

好久没这么过瘾了呀。五个人自吹完之后,三藏相当开心,赶紧奉承道:“弟子一时失口,胡谈几字,诚所谓班门弄斧。适闻列仙之言,清新飘逸,真诗翁也。”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吹捧我,我也要起劲儿的吹捧你。松树就给三藏脚底下垫砖头。啊,你开的头你就要结尾,啊,你出家人要全始全终。

然后这唐朝来的圣僧,听到这“出家人全始全终”没有说浑身一震恍然大明白,就像他听闻那“拂云之言……不可尽信”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样。

三藏就给人家续了两句百分百的文人诗“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单纯从文学上讲,人家竹竿的“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还颇有意境、也有张力的气势,当然用于自吹,还是让人觉得怪怪的。六朝一洗繁华尽,指它自己下边节节无杈的直来直去,四始重删雅颂分,是上边或疏或簇的枝叶,虽然不浓密,可是疏密有致,繁简得益,条理清晰。借助朝代和文风的时代变迁,来比喻赞美自己,也算颇有巧妙。看来这竹竿儿的大气,也是有所贯通的通畅。

诗经分类为风雅颂,为何这竹竿儿只是提到雅颂,却无提到风呢?原来,这是它在给三藏喂招。三藏马上就接上了“风”,“半枕松风”。然而,风是凡俗民声,雅颂方是关乎上流贵族。竹竿君上面的话,可是一洗繁华,尽褪华而不实的文风,然后是做出孔夫子修订排序出诗经的壮举,也就是重开天地的意思。如果三藏识破其中的小小的善意和小小的恶意,应该以风起始,来个气势更加高大上的风生水起、昏天暗地。三藏却是躺到在松树的怀里,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诗意的春风里,“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如果是您,不知会如何接对?

但是因为三藏这诗句,歪打正着拍到松树的马屁上了,这十八公乐得简直是直蹦:“好个吟怀潇洒满腔春!好个吟怀潇洒满腔春!”松树是认为,是松风吹荡,让唐朝来的圣僧如沐春风、潇洒满襟哩。松树是个诗痴,它撺掇着三藏结句,又鼓捣着人家开句,人家无意中夸到它,它更加来劲儿了,兴奋之下,也慨然起顶针句:“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春、冬,人生中的得意和失落、荣辱;云、雾,荡漾心头中的杂念和朦胧意识。春不荣华冬不枯,不跟随外界变化;云来雾往只如无,也不跟随内在变化。最后落在无上。这句诗,气势又起来了。

凌空桧树接道:“无风摇拽婆裟影,有客欣怜福寿图。”桧树自己,无风摇拽,自力之动,内在的生机。有尊贵的客人欣赏流连,构成一幅福寿之图。气势跌下。竹竿马上接到:“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竹竿自称西山坚节老,坚、节也可以是一种定力。自在清亮,如南国的空心竹、没心之人。没有俗人之心。气势又开始上扬。孤直柏树顶针接话:“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柏树先生独木擎天,监察史一样刚正不阿,言下之意其不假于人、自成体系。可是,气势还是下来了。

不知道他们会笑成啥样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七)

眼见得着唐朝来的和尚,话里话外的都流露出一股遮盖不住的傲骄气息,拂云叟就开始搜肠刮肚的,以惊世骇俗的话,来反击这和尚。

你不说人身难得,得有人身才行吗?哼!我们的身体,比你们人类强多了“我等生来坚实,体用比尔不同。感天地以生身,蒙雨露而滋色。笑做风霜,消磨日月。一叶不雕,千枝节操。”啊,瞧我们,没有人身,可是比人类坚实,身体是感天地以成长,不用吃饭,你们人类行吗?容颜是蒙雨露而滋润,不需要美容养颜,你们人类行吗?笑做风霜,消磨日月。哪像你们人类,冷了不行,热了够呛,几十年下来,就苍老死翘翘去了,可是我们呢,哼,一叶不雕,千枝节操。

你不说中土难生、正法难遇么?好好好,你这话,可让我抓着尾巴了。顺着你的话说。道嘛,本来就在中土之国,你跑西方去干啥去?简直是舍本逐末。啊,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甚么?像你这样离开根本,崇洋媚外的跑西方去求法,哼,你们佛门就是邪法邪教,你修心简直是剜了石狮子心肝一样白费劲,你所谓的灵光烈焰,就是野狐涎灌彻骨髓,一句话,你修的就是野狐禅。

既然离了根本。忘本参禅,妄求佛果,都似我荆棘岭葛藤谜语,萝蓏浑言。悟道的东西,哼哼,统统都是荆棘岭那纠葛不清的藤葛,萝蓏一样混不溜秋的东西。什么“大觉禅”,什么“有缘有志方记悟”,唐朝来的哥哥,你修得这样傻蛋,怎么接引?你修得这等不入流的法门里,怎么可能有印授?

怎么办?还得学我们,还是要回到咱们开头的话题“静”,静中自有生涯。啊,是自有的,根据我们哥儿几个的亲身体会,不需要有什么法、不需要有什么度,也不需要悟。没底竹篮,就是能汲水,无根铁树,就是能生花。记住,只要守着这一点,站牢了心思,将来一定会有得道那一天。

一番话,竟然当即就搅浑了三藏的脑筋,三藏当时就给这种胡言乱语给转化了。一路上,风霜雨雪、妖魔鬼怪,都没能乱了三藏的心神。这节节不通老竹竿儿的一番歪理,就分分钟把三藏的脑筋,给搅了个天昏地暗。三藏听完,扑通一声,给跪了。唐王佛祖、菩萨护法、三个徒弟,一瞬间,全部抛到九霄云外。

几根木头,连起码的修心都不懂,一窍不通。张三丰说的无根树,其根乃是不着于文字的点药心法,在虚空中生长,在心法调和下化合阴阳之法。中土道法,不做普渡,三藏本肩负东土一切众生的度化而西行,转眼间满脑袋就只剩下个人的小情趣、小追求。

可是,按道理,就这小妖的话,本不足以把三藏都绕晕了的。可是他晕了。何故如此不堪?

乃是因为,这三藏,要知道,本来是大唐长安国的一流辩手,喜欢辩论的人,都喜欢在逻辑中寻求新鲜刺激。而竹竿的话,颇具禅宗那种辩机风采,断喝。用你的话头,打乱你的逻辑,绕晕你的脑筋,以局部的逻辑正确,击碎你长线的逻辑链条。心胸狭小的人,会对禅宗这种逻辑着迷,猎奇的心理,被这种惊世骇俗的得意洋洋,充分满足。竹竿儿是揪住了他的话把儿、满足了他的猎奇心。已经多年没有再经历过这种辩论的过瘾,竹竿儿一番畅快淋漓的怪异逻辑,让三藏旧梦充满、如饮甘醇。

说实话,竹竿儿的话到底有理没理,三藏是没听明白的,跟先前他说的禅机木头们没听懂一样。只是竹竿儿那刀锋一般的歪理,准确的切入了三藏心灵的缝隙。就这样,正信,转眼间,给肢解了。

假如,这番细节,被孙悟空仨兄弟给听到,不知道他们会笑成啥样。

不用整天在妖怪窝里挣扎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六)

咱们先研究研究,这么有修为的三藏,怎么就轻易的上钩了?

三藏师父被掳到这里,睁开眼睛仔细观摩的第一幅景象是什么?是“漠漠烟云去所,清清仙境人家。正好洁身修炼,堪宜种竹栽花。每见翠岩来鹤,时闻青沼鸣蛙。更赛天台丹灶,仍期华岳明霞。说甚耕云钓月,此间隐逸堪夸。坐久幽怀如海,朦胧月上窗纱。”

他一看这里是烟雾缭绕、风景优美。就主动鉴定这里是“仙境人家”先。为何?因为符合他心目中的“仙境”的模样呀。而且,他认为这里是修行的好地方“正好洁身修炼”,为何?那还不很显然的,他潜意识里,的确希望有这么个地方来修行。啊,就不用辛苦跑路、不用整天在妖怪窝里挣扎。是啊,这么好的地方,简直就是神仙呆的地方了“更赛天台丹灶,仍期华岳明霞。”内心想图个清静、静修正是他希望的,不想再吃苦的念头,不自觉的就流露出来了。并且,他还感觉,神仙的地方都不如这里好玩“说甚耕云钓月,此间隐逸堪夸。”瞧,三藏这时候,对于“隐逸”人士的日子,是多么的向往。正是因为他神往想象中的“隐逸”,才会不自觉的把四个呆木头,当作了历史上的隐逸先贤,秦末汉初的“商山四皓”。

三藏把自己自觉对号入座、把对方自觉对号入座,自己给自己下个套之后,任凭那四根木头,吟诗自诩中明明白白的交待出自己是各种木杆儿,他亦浑然不觉。三藏听他们挨个自伐的当儿,以为他们四个是拿各种树木自喻自己的高贵品格,没察觉眼前这四个真的是木头。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古代文人喜用各种树木花草呀、山石河流呀来做比喻,风雅颂赋比兴之法么。比者,比方于物。兴者,托事于物。对于眼不可见的,用可见的内构相似的事物来指代,本来是为了方便理解,一种方便的手段。只是后世,文人墨客中,竟然有呆子,真的沉迷于各种草木,舍本逐末、买椟还珠、弃肉留皮。到得清代,某些人甚至到了快要变态的地步,被草木朱石之精所拘役,可悲。

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正法难遇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五)

三藏说:“禅者,静也;法者,度也。静中之度,非悟不成。悟者,洗心涤虑,脱俗离尘是也。夫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正法难遇:全此三者,幸莫大焉。至德妙道,渺漠希夷,六根六识,遂可扫除。菩提者,不死不生,无馀无欠,空色包罗,圣凡俱遣。访真了元始钳鎚,悟实了牟尼手段。发挥象罔,踏碎涅槃。必须:觉中觉了悟中悟,一点灵光全保护;放开烈焰照婆娑,法界纵横独显露。至幽微,更守固,玄关口说谁人度?我本元修大觉禅,有缘有志方记悟。”

参禅么,要依靠入静,对于三藏来说,主要是打坐入定。法么,就是修行人的标杆,度、量、衡,思考和行为的依据,对外事外物的判断标准。入静后,只有通过悟,才能渐渐的揣摩触及到那种标杆。这种标杆、度量衡,对修行人来说,是更高层面上的法、道,那个层面的构造原理、那个世界的构造框架那个世界的脉络。这种触及,非无求而不得,如果不是那种人念俱寂的状态,也体悟不到。如果不是凝神且灵动、也很难触及。触及了,就是上去了。触及了,就是上下贯穿了。怎么叫悟呢?洗心涤虑,把附着在本我之上的凡尘杂念、各种杂碎念头都清洗掉,就OK。当然,这个做起来是最难最难的。人类的身体很难获得,一个生灵能获得人身的概率小之又小。获得中土的人身的概率,又是小中之小。获得中土人身并且得入正法门修行的概率,更是极小中的小极。作为极小概率事件,如果能三项全得到,那真是人世间最大的幸运了。

如果这三样前提尽皆具备,然后才能说道。什么是至德妙道,意即什么是你所能得到的最高级的德和所能悟到的最好的道?这种最好的,不像钻石、金子那样是有形的,而是存在于渺漠希夷间。渺,细小已极间;漠,稀薄似无中;希,人心罕至处;夷,平常难辨内。总之,都是挑战人类感官极限、心智边缘的境界。当然了人类身体的精妙绝伦,是我们人类的自我认识远远不够的。

可是,人类的身体,如果在我们心神运作下,能契合那种状态,便可构造出,触及那种细微奥妙之道的结构,从而,进入那个时空体系。天行者,不一定需要远行,再遥远的天界,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沿阶而上。天行者们,通过内心的枝蔓,行走在天地各界。

可是一开始,谁也走不动,乃是由于,内心的枝蔓、精神的肢体,萎靡不生、虚弱无力。为甚呢,乃是因为,六根六识,人类的感官感觉中,已充满了垃圾、臭虫、各种污秽肮脏的东西,这些东西,乃是无日不时,飘荡在我们意识和身体中的错念、杂念、肮脏之念。这些东西,需要吸食啃噬你的能量为生,你的精神肢体枝蔓,就是被它们给附体、消灭的了。

所以要,扫荡根识心念,打扫卫生。怎么打扫,手法已经告诉你了。三藏刚刚讲过。三藏讲的“洗心涤虑,脱俗离尘”,不就是这个手法吗?

不是,这个是方向的描述,不是具体的手法。具体的手法是什么?乃是这个“渺漠希夷”。这个手法,正好对应上三藏口头的话“静”。静是一种状态,对于凡俗人来说、初步入门的来说,同样是一种手法。可是,对于三藏这种路途中的修行人,就不是了。“渺漠希夷”,正是三藏所说的“静中之度”,金标准。

哎!不说那么玄乎,因为,说起来,会让文字读起来,严重挑战人的心神凝聚力、导致思维窒息。后果很严重。

不过,三藏还说了另一种手法“菩提者,不死不生,无馀无欠,空色包罗,圣凡俱遣。”定中的标杆、度。有了标杆,就不会在静修中,被思绪杂念的惊涛骇浪所吞噬迷失。“访真了元始钳鎚,悟实了牟尼手段。”三藏拿打铁做比喻,妙得很,您自己感受一下。“悟实”这俩字更是妙得很。道理,要悟到了有形状的地步。“觉中觉了悟中悟”,迭代递进的方法,周而复始的沿阶而上。“一点灵光全保护”,守护根本的自我,万不可迷失在各种玄妙中。“放开烈焰照婆娑,法界纵横独显露。”真我的光焰摇曳蔓延,那是你的枝蔓筋脉。纵横各界,十方之间,无不清晰可辨的你。

“至幽微,更守固,玄关口说谁人度?”这么幽微的境界,到了这里,不再前进,转而开始守固,因为,已成玄关。玄关,修行者人人都在谈论,可是,又有谁走到了这个境界、度过了这一关隘?“我本元修大觉禅,有缘有志方记悟。”因为我是来自这一法门之上界,被安排走这一场、也立下志愿走这一趟,因此才想起来,这些旧日的路途。

不存在自学成材这么回事儿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五)

柏树说,它自己的坚刚耐老、正直远俗,没有家传、不是师承,乃是“自幼”就顺应自己的天性,自然成长。桧树说它自己得到长生诀、不老方,是因为它自己“盘根”、“受命”。同样是依靠自己的天然之性。竹竿呢,也是“自风流”。松树也是,“自如如”,“借”得“造化机”。

作为一棵树木,只要它们盘根、秉性,默默的活着,符合它们作为树木的各自的天性,自然会符合上天给予的造化之机。符合造化机,很容易的就可以活个千儿八百年。作为人,如果真的符合人类的人伦道德,活个百十岁,也的确不在话下,黄帝内经,不就提到过这个说法么:“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至于它们说的远俗尘、近仙乡、与仙游、留仙客讲道书,并不是它们获得长生的根本。至于它们说的修真、傲风霜、长生诀、不老方,也是自以为是的长生手段。因为,通过它们的话,您发现没有,跟所有的妖怪们、地上仙家们一样,没有师父。自学成材是值得赞许的,延年益寿,可以自学,通过自我维护达致健康的活着、长久的活着。可是修道上,不存在自学成材这么回事儿。

上天有好生之德,因天地有机,有造化之生机。这是深山中的老林木头们都已经懂得的事情,聪明尊贵的人类却越来越不相信了。当然,人类自身的筋脉穴位已经都闭塞淤滞,层层的从天地的生机中剥落下来。

最钻他心的文艺范儿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三)

这古庙,庙门之外,有松柏凝青,桃梅斗丽。台阶之上,有绿芜覆盖。庭院之内,有竹摇青珮,墙头之上,有野蔓萦绕。那鸟儿,悲啼如诉。让老孙,直叫凶多吉少。然后,那两个树精就在孙悟空举棍打来的当儿,把玄奘给抢走了。实际上,一直到最后,这几个树精,连跟孙悟空他们三兄弟交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灭了。这样的本领,还能当着孙悟空他们的面儿抢走人。速度之快,简直是超过全副武装的职业抢尸大军。

实际上,之所以能抢走唐僧,小说的下一回有答案。暂且不研究怎么能把唐僧抢走。咱们看,为什么让他可以被抢走。抢走了,这荆棘岭的大关可不是就等于过了半截儿,便半途而废了吗?不是废了,而是猪八戒的勇猛,促使他面见自己的初心。既然初心已现,那就直击内心的考验吧。让他跟内心变异的品性节操,直接交锋。

交锋不是打仗,却是用最钻他心的文艺范儿,来跟他刀锋相见。怎么刀锋相见?吟诗!你想不到这种奇特的方式吧?

是实际上,修行人才是真勇猛的。在过去,他们远离尘世,进入深山,外人以为清净,实际上是钻进了自己体系内的妖魔窝,与妖魔正面直击,运金刚智、行善无畏。

修行人不会自己去找妖魔。却是只要你心念有动,便会有妖魔应化而来。如这树精四操与杏仙。老木头说:“一向闻知圣僧有道,等待多时,今幸一遇。如果不吝珠玉,宽坐叙怀,足见禅机真派。”“圣僧勿虑。我等也是千载奇逢。”小木头说:“我听说有佳客在此会诗应酬,特来相访。敢求一见。”

实际上,玄奘是一开始开腔吟诗,就是入局了。后来见人家石屋环境优美,完全符合自己的理想,更是心花怒放,得意开怀,忍不住裂开嘴巴笑哩。你看他在乐极中念叨的一句是什么?“禅心似月迥无尘。”就在这种深度入局的情况下,他还以为自己修得无漏呢。要不是最后杏仙有那配偶之求与他,促他惊醒,估计他最后肯定是乐滋滋的在执迷中离开这里的木仙庵呢。

唐长老一上来,就喜欢上了人家这里的清幽之所,因此,当四个看上去道貌岸然的老头,潜意识就认定了人家是高尚之辈,所以,当四个老汉排着队对着他用诗来吹大牛,他非但没听出来,还钦羡不已,觉得眼前这四个,应该就是汉时“四皓”。

生猛混不吝的糙劲儿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三)

过于文艺的人,在有的关卡上,是过不去的。像玄奘这样,因为对于荆棘般的杂碎观念、和风雅、坚贞、正直等等优良品性,是混淆不清的。

为此,孔子早有诸多睿见的区分。“巧言令色,鲜矣仁。”“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说话花言巧语动听入心,善于察言观色、俯首帖耳讨巧人的,基本不会是好人。“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乡愿,德之贼也。”“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文艺青年们,早就忘记了,真正的文艺,内质乃是直面自己内心、坚守正道的大无畏精神。就像修道,有人避世修行、有人远离城市,有人就以为,这是弱者的选择,孤傲极端的偏激行为。人世间的斯文,也被阴阳反背地演绎成了阴柔怪气。或者是,把阴柔怪气当作了斯文。可是你看看孔子本人,人家是“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这些荆棘“匝地远天,凝烟带雨。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密密搓搓初发叶,攀攀扯扯正芬芳。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蒙蒙茸茸,郁郁苍苍。风声飘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薛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盘团似架,联络如床。”漫山夹道,密密搓搓,攀攀扯扯,盘团似架,联络如床,不知所尽。啧啧,简直就是杀马特少年们那惊爆眼球、让人崩溃的发型。

而这时候,必当是老猪他们的生猛混不吝的糙劲儿,正好是文艺藤萝克星。面对这种斩不断理还乱的杂乱思绪和小资情调,还是八戒清醒:“要得度,还依我。”来到荆棘岭界碑,看见那行小字“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八戒豪迈的笑了,就你这点烂东西,还敢来拦咱?等我老猪与他添上两句:“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

萦绕于心的才子佳人梦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二)

从荆棘岭的界碑位置和铭文可知,玄奘自我体系里面的荆棘,古已有之。只是荆棘们的精神支柱,却是表示气节节操的梅兰竹菊等。作为一个人,拥有高尚的气节不是好事吗?为什么它们成为了荆棘的靠山了呢?

当然了,作为一个尘世间的人,正直贞秀、崇尚天然性情、喜好清幽脱尘,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好的正人君子了。中国传统的道家儒家,正是推崇这类品质的。能做一个君子、以君子的品性来要求自己,无疑是人世间的大好人了。且不说人类,就说这松柏桧竹枫杏梅桂几根木头,即是因为坚守了若干君子之道,而汇聚了灵气、成了精。

实际上,这是玄奘信念中,那些木头一样的品性,由于误解了直、空、虚、节、柔等,成了精。怎么误解了?从这几根木头的名字和诗词上,就可看出名堂来。孤直,自然是把直陷于孤绝之地的极端。凌空,把放空信念错当成了自断根基的空中楼阁一样。拂云一味求静,陷入死寂。劲节崇尚贞秀,流于淤滞。当然了,它们不是真的为了永脱轮回而修道,它们是为了满足自己美好的人生愿望而希望长生。换句话说,它们渴望长生,是因为长生之后,能永远享受它们的君子气节所带来的荣耀感、自我肯定的满足感。这几个家伙,诗词里面,满满的都在表达着它们的这种情趣。

为何说它们不是为了真正修道?你看那劲节它玄奘掳来,嘴上的理由是“因风清月霁之宵,特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故耳。”一句话,抓你来唠嗑。“一向闻知圣僧有道,等待多时,今幸一遇。如果不吝珠玉,宽坐叙怀,足见禅机真派。”一句话,想看看你真本事。而且还表明,等聊够了之后“待天晓自当远送过岭”。可是后来忽然冒出来一个杏仙,这四个家伙眼见那杏仙对唐僧有意,就又开始语言撮合淹留,希望唐僧娶亲还俗过日子去,再不提送人走路。你想听禅机,却对唐僧表达的禅机嗤之以鼻,只对唐僧的才情赞不绝口。你想来消遣情怀,却转眼就要唐僧放弃、毁掉他的修行。

这说明什么?当然是说明了,它们对修道本身,充满误解,不是为了真正修道而修道。它们的修道,只是围绕自己的高尚情操,钟爱有加,日益磨练,把人世间的性情的陶冶,当作了了修道。并且,一旦遇到合适人选,它们的美梦,还包含着郎才女貌、百年好合呢。

嘿,这,不正是唐僧一直萦绕于心的才子佳人梦嘛。

就是么孙悟空他们三个,脑袋里完全就没有才子佳人这根弦儿,要是敢对他们三兄弟谈情调谈诗歌、谈人生谈理想,保证是对牛弹琴。正是因为这是只有玄奘才拥有的独特执著,所以才发生了他独自面对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