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打正着拍到松树的马屁上了

 

选自《西游漫注》第六十四回(八)

一听要吟诗作对,唐长老真个动心又动身,马上顺着竹竿儿的纤纤细指瞧过去。门上有三个大字,乃“木仙庵”。哦哦,人家果然是仙家哇。然后四个德高望重仙誉生隆的老仙家,竟然齐齐的请自己吃膏,这阵仗,反而把三藏给吓住了。然后四个家伙又齐齐的吃给他看,然后三藏就一口气吃了两块。

夜宵吃了,茶水饮了,三藏哥哥精神也来了。在跟四个老汉应酬的当儿,悄悄的偷看了下人家的屋子。哎呀,这一看不打紧,啧啧,真的是好美呀:“水自石边流出,香从花里飘来。满座清虚雅致,全无半点尘埃。”可是,小说提到,这里“玲珑光彩,如月下一般”,什么意思?就是屋内有不可见光源提供照明。并且从诗中描述的状况,可以知道,这屋内有石头、有石缝流出的水,有盛开的花朵。

一看到这么美丽精致的室内景观,三藏浑然就忘怀了,既然没有月亮,那咱就是月亮,咱的禅心就是月亮,欢乐开怀之下,忍不住自我称颂道:“禅心似月迥无尘。”

既然你自夸自心,那咱就不客气。松树就自夸叶绿:“诗兴如天青更新。”柏树自夸叶平:“好句漫裁抟锦绣。”桧树自夸叶密:“佳文不点唾奇珍。”竹竿儿一听急了,自家叶子跟人家没得比。于是就猛夸自己叶疏之妙:“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

好久没这么过瘾了呀。五个人自吹完之后,三藏相当开心,赶紧奉承道:“弟子一时失口,胡谈几字,诚所谓班门弄斧。适闻列仙之言,清新飘逸,真诗翁也。”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吹捧我,我也要起劲儿的吹捧你。松树就给三藏脚底下垫砖头。啊,你开的头你就要结尾,啊,你出家人要全始全终。

然后这唐朝来的圣僧,听到这“出家人全始全终”没有说浑身一震恍然大明白,就像他听闻那“拂云之言……不可尽信”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样。

三藏就给人家续了两句百分百的文人诗“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单纯从文学上讲,人家竹竿的“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还颇有意境、也有张力的气势,当然用于自吹,还是让人觉得怪怪的。六朝一洗繁华尽,指它自己下边节节无杈的直来直去,四始重删雅颂分,是上边或疏或簇的枝叶,虽然不浓密,可是疏密有致,繁简得益,条理清晰。借助朝代和文风的时代变迁,来比喻赞美自己,也算颇有巧妙。看来这竹竿儿的大气,也是有所贯通的通畅。

诗经分类为风雅颂,为何这竹竿儿只是提到雅颂,却无提到风呢?原来,这是它在给三藏喂招。三藏马上就接上了“风”,“半枕松风”。然而,风是凡俗民声,雅颂方是关乎上流贵族。竹竿君上面的话,可是一洗繁华,尽褪华而不实的文风,然后是做出孔夫子修订排序出诗经的壮举,也就是重开天地的意思。如果三藏识破其中的小小的善意和小小的恶意,应该以风起始,来个气势更加高大上的风生水起、昏天暗地。三藏却是躺到在松树的怀里,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诗意的春风里,“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如果是您,不知会如何接对?

但是因为三藏这诗句,歪打正着拍到松树的马屁上了,这十八公乐得简直是直蹦:“好个吟怀潇洒满腔春!好个吟怀潇洒满腔春!”松树是认为,是松风吹荡,让唐朝来的圣僧如沐春风、潇洒满襟哩。松树是个诗痴,它撺掇着三藏结句,又鼓捣着人家开句,人家无意中夸到它,它更加来劲儿了,兴奋之下,也慨然起顶针句:“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春、冬,人生中的得意和失落、荣辱;云、雾,荡漾心头中的杂念和朦胧意识。春不荣华冬不枯,不跟随外界变化;云来雾往只如无,也不跟随内在变化。最后落在无上。这句诗,气势又起来了。

凌空桧树接道:“无风摇拽婆裟影,有客欣怜福寿图。”桧树自己,无风摇拽,自力之动,内在的生机。有尊贵的客人欣赏流连,构成一幅福寿之图。气势跌下。竹竿马上接到:“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竹竿自称西山坚节老,坚、节也可以是一种定力。自在清亮,如南国的空心竹、没心之人。没有俗人之心。气势又开始上扬。孤直柏树顶针接话:“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柏树先生独木擎天,监察史一样刚正不阿,言下之意其不假于人、自成体系。可是,气势还是下来了。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